一九四八年十二月二十五日深夜,徐州的寒风掠过站台,蒋介石披着军大衣站在暗黄灯下,耳边是不断噼啪作响的电报机。前线失利、电力紧缺、粮饷短缺的急报一起涌来,字字都像铁钉。站台不远处,陈诚压低声音说:“总裁,北平恐怕守不住了。”蒋介石没有回答,只是望着铁轨尽头的黑暗,右手微微颤动。
平津战役的败象已难逆转,各省军阀趁机抬头。李宗仁、白崇禧在桂林接连致电南京,明里劝蒋下野,暗里调兵自保。舆论更添乱象,上海码头的茶客大声议论“美国要停援”,武汉报馆的记者连夜排字,标题只有四个字:山雨欲来。
十二月三十一日傍晚,南京总统府的晚餐摆了四十余副碗筷。菜很丰盛,气氛却冰冷。蒋介石放下筷子,取出一份手稿递给张群。张群朗读:“本人愿以国家和平为重,暂离职务,静待时变。”厅内鸦雀无声。蒋环视四周,缓缓道:“不是共党逼我,是党内诸君要我退。”话音落地,无人再言语。
元旦当天,蒋介石的《告同胞书》刊登在各大报纸。二十一日,他正式宣布“引退”,李宗仁被推上“代总统”之位。许多人以为蒋会就此远遁台湾,可他却在二十四日清晨坐上专列,目的地——浙江奉化溪口。
列车驶入奉化站时,大雾尚未散去。蒋介石拄着黑檀手杖,带着蒋经国踏上熟悉的石板路。丰镐房大门紧闭,他凝视良久,没有立即跨进门槛。蒋经国低声提醒:“屋里已经打扫好。”蒋介石点头,却转身望向远处的武岭学校旧址,神情复杂。
消息很快传遍小镇。午后,祠堂前聚起上百名乡亲,军警隔出一条通道。蒋介石挥手示意放行,自己慢慢走到人群跟前。一位满头白发的老者抬眼打量,犹豫片刻后躬身问:“听说,您不当总统了,可是真的?”这句直白的话像石子落水,四下顿时静了。蒋介石微笑答道:“是的,侬说得没错,我如今只是乡里一介长者。”
他接着说,往后打算“种花养鱼”,在溪口安度晚年。掌声零零落落,却带着几分真诚。不少人抬手作揖,喊着“蒋先生保重”。蒋经国看着父亲的背影,神情复杂,似乎分不清那是归乡的老人,还是筹划新局的政客。
夜色降临,丰镐房灯火微弱。茶几上的地图摊开,针脚般密布的小红旗昭示着各地防区。蒋经国压低嗓音:“父亲,如今南线已不稳,若再失江防……”蒋介石合上地图,望着窗外说道:“我退一步,未必是认输,只是换个位置下棋。”
一月二十五日凌晨,薄霜未化,蒋经国推门而入:“李宗仁深夜颁布第一号命令,打算释放张学良、杨虎城。”蒋介石眉梢一挑:“广播开了没有?”话音未落,客厅里的收音机已传出电流声。播音员刚念完“即日施行”四字,他猛地关掉电钮,沉声道:“叫毛人凤来。”
军统局长毛人凤急匆匆赶到,帽檐挂着露水。“总裁!”蒋介石缓缓坐下,声音低却清晰:“李代总统想讨好共党,他要放谁,你心里清楚。没有我手谕,一律不许开锁。”毛人凤躬身应诺,退身前得到最后指示:“看牢了,也别留在贵州,换个更隐秘的地方。”
短短几日,外界仍沉浸在“蒋辞职”的热议中,可真正的权柄并未易手。江南各地的警备司令接到加密电报,落款依旧是“介石”。李宗仁签出的每一份命令,都要在各派系博弈中辗转,最后或被拖延,或被架空。
雪窦山下春寒料峭,蒋介石在寺中抚钟,与老和尚谈及家国。僧人劝以“放下”,蒋只是笑笑,说:“手里还握着线头,怎能轻易放手?”几天后,他携家眷离溪口赴沪,再转舟基隆。表面上,他已是“归隐”的前总统;暗地里,布防、金库、情报依旧牢牢攥在他的掌心。
江面雾气浓重,船汽笛长鸣。甲板上,蒋经国立在父亲身旁,忍不住问:“真要去台湾吗?”蒋介石望着渐行渐远的大陆轮廓,语速极慢:“先去看一看,天下事未有定数。”二人沉默良久,只有海风呼啸。
此时的南京城,李宗仁正忙于组阁,白崇禧在广州调兵,上海报纸头版预告“和平在望”。然而,暗流涌动。电报线里,所有重要情报依旧先送溪口,再送南京。蒋的“隐退”更像一场精心铺陈的障眼法。
半个月后,李宗仁惊觉文件执行率不足三成,军费亦断。蒋介石的人却已在宝岛勘察机场、修筑仓库。种花养鱼的闲情,只存在于奉化乡亲的记忆里;真正的盘算,随着那张未曾合拢的地图,被小心折进行囊,随海风一同渡向台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