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8月18日凌晨三点,临津江北岸的高地薄雾未散,志愿军357团前方阵地忽然响起一阵嘟嘟的电话铃声。守夜战士循声寻去,只见一部美式野战电话孤零零挂在沟沿上,听筒里传来急促的英语呼喊。没人接话,也没人敢贸然出声。电话那头的美国人反复询问:“报告位置,为什么不回话?”这一刻,所有人都意识到:事情有戏。
几小时前,同一片夜色下,三营列兵孙占鳌正猫腰潜行。年轻的他刚到前线不到两周,嘴上总嚷着“要立头功”。此番夜深人静,他未经批准就拎着冲锋枪独自出了警戒线,心里想的很简单——抓俩洋兵回来,在老兵面前扬眉吐气。对一个19岁的关东小伙而言,战功不只是荣誉,更关乎在连队的脸面。于是,他顺着山沟滑进了美军162高地的防御圈。
这座162高地,对志愿军而言像根锥子扎在肋下。美陆战一师凭借它监控着整片坪村南山,轰击我方交通线,昼夜威胁不断。朱玉荣刚刚接任357团团长不到半年,师部命令他拔掉这根钉子。朱玉荣出身作战科,脑子里全是兵棋推演:想打,还要少流血。可美军六门155毫米榴弹炮、十余挺重机枪,再加上随叫随到的空中火力,一次莽撞冲锋只会付出惨烈代价。怎么办?情报、还得是情报。
然而,这一夜先闯祸的却是孙占鳌的“英勇”。后勤值班电话里传来的报警声,把正在沙盘前推演的朱玉荣惊得汗毛倒竖:“报告团长,三营丢了个新兵,点名没影!”大仗将临,安保最忌生变;敌情不明,任何差池都会引来灭顶之灾。朱玉荣提着冲锋枪跑到三营指挥所,劈头一句:“怎么带兵的?怕死投敌,还是走失?”三营长张口结舌,回想新兵平日冲劲儿十足,断言不可能叛逃。可兵从何处去?没人说得清。
时针很快走到凌晨一点,情况仍无进展。焦躁间,一个想法最可怕:万一小兵真被俘,美军或已掏到我军进攻线索。就在这种忐忑里,营部电话又响起,“报告团长,孙占鳌回来了,人带着一台美国电话机!”紧跟着的补充信息更是令人心跳加速——他声称,美军夜里撤空了162高地!
朱玉荣迎着晨曦,在团部破旧油毡灯下静静看这名汗水与尘土糊成一脸的新兵。“告诉我,你亲眼看到的。”孙占鳌挺身行礼,一口气讲完:翻过暗沟,摸到美军铁丝网,居然发现守军一个未见,只剩地雷和空碉堡。电话机就这么被他顺手牵羊。小伙子最后补一句:“团长,我本来想多抓俩活的,可是连鬼影都没碰到。”
有意思的是,这份汇报不仅没换来处分,反而点亮了朱玉荣的灵感。可谨慎起见,他连夜派出六组侦察兵,分时段、分线路去验证。结果全体回报一致:晚七点之后,162高地上连根火柴都看不见美军。原来,美陆战一师在长津湖吃过夜战伏击的苦,自此夜幕降临就把前沿据点后撤,留下雷场和暗堡拖延时间。这招本可保他们安枕,却被一个想逞能的新兵撞破。
机会摆在眼前,若不狠抓,简直对不起阵亡的兄弟。朱玉荣随即定下“狸猫换太子”方案:趁美军夜撤空档,悄无声息接管阵地;天一亮,美军回援之际,以阵地火力和埋伏部队予以歼灭。筹划完,他把孙占鳌叫来:“这回真的给你机会,但记住,听命令行动。”孙占鳌憋了个响亮的“是!”脸上却抑不住兴奋。
8月17日夜色浓得像墨。三营七连一百五十余人分批跃出壕沟,一边关掉扣板机一边在黑暗中蠕动。有人脚底下咔嚓踩响地雷安全插销,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好在炸药早被美军自己排除以防反踩,虚惊一场。零点前后,七连悄悄溜进了162高地,接着把机枪扛上暗堡,火炮前进分队也完成标定。随后,山头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凌晨四点,美军的夜行小队拎着热咖啡与干粮照例返回。他们爬坡时哼着口哨,没料到黑洞洞的火力点早被换了主人。十几米距离,志愿军的手榴弹、冲锋枪雨点般砸出。仅仅二十分钟,前出之敌被打得满山滚落,短促凄厉。美军慌乱中呼叫炮火,然而我军炮兵早锁定坐标,反炮火就在空地炸开,指挥链瞬间断裂。162高地易手,志愿军未伤一人。
接下来的拂晓,陆战一师调集重炮与飞机,妄图夺回制高点。七连12班首当其冲,十二名官兵以壕沟为脊,像钉子死死钉住前沿。炮弹、凝固汽油弹、白磷弹轮番上阵,火浪席卷整座山头。小小阵地一片焦土,可每次美军敢冲上坡脊,迎接他们的都是成排的曳光。12班坚持到弹链烧红,最终只剩下三人。援军尚未抵达,朱玉荣下令10班火速增援,他们中就有孙占鳌。
枪声近到刺耳,炮弹爆炸掀翻碎石,飞溅赤热的碎片。孙占鳌和同乡张义从侧翼猫上阵地,用四挺轻机枪硬生生把美军再推下坡。战到中午,子弹几乎打光,他们拆下阵亡战友的武器,把机枪架在残破的沙袋上,再次形成交叉火网。其间,张义扯着嘶哑嗓子喊了一声:“小孙,咱可不能丢了它!”孙占鳌只回了一句:“守住,死也值!”
下午一点,美军加大火力,空中投下的千磅航弹将山头掀出一个巨坑,冲击波卷起的泥沙埋住了孙占鳌半个身子,他挣扎着爬起,又继续射击。15时许,一块钢片贯入他的胸膛,鲜血瞬间染红衣襟。临终前,他仍拉响最后一颗手榴弹,和刚爬上来的美军士兵同归于尽。张义抱着那部缴获的美国电话机,一路冲到备用工事,把残存的美军火力死死拖住,直至傍晚友军抄到敌后,战斗结束。
162高地到手,357团士气直线上蹿。以此为跳板,119师旋即向161、165诸高地展开跃进,整条坪村南山防线像多米诺骨牌相继崩塌。陆战一师被迫收缩六公里,原预定的“北推三阶段攻势”完全搁浅。战场电台记录里,美军某营长向上级报告时脱口而出:“Chinese ghosts never sleep.”在这次战斗总结会上,师部高度评价孙占鳌带回的“黑夜空壕情报”,明确指出:若无此线索,强攻162高地至少要付出三至五倍的伤亡。
战后,朱玉荣向上级呈报战功。孙占鳌、张义同获一等功,追记集体三等功的七连成了全师的旗帜。至于那部美式电话机,被擦拭一新后陈列在师史馆,线头依旧卷曲,却像根红线,把一次看似胡闹的擅闯和一场决定性的胜利紧紧系在一起。
志愿军作战史里,大手笔的战略多如繁星,但也少不了这样“误打误撞”的闪光。没有人会鼓励未经许可的冒险,可前哨的每一次呼吸,都可能在战局的天平上添一粒沙。对19岁的孙占鳌来说,一腔热血驱使他跨过雷区,结果却意外挑开了敌人的门帘。临津江畔的破晓见证了他最不经意却最耀眼的一次出击,而后续的坪村南山捷报,则写下了志愿军灵活用兵的又一笔注脚。357团赢了,美国陆战一师输了,有的名字永远镌刻在纪念碑上,有的震颤埋进了石头里,但那阵夜风依旧吹过高地,仿佛在提醒后来人:战场上,每一步都关乎生死,每个士兵都可能成为转折的火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