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春,北京海军医院里,72岁的开国上将王建安躺在病床上。

他突然提出让老伴拿纸笔来记下:

老将军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像当年在济南城下下达总攻命令时一样不容置疑。老伴牛玉清知道他的性子,含泪一字一句的记了下来。

这就是王建安立下的“五不”遗嘱。

他停顿片刻,又补充道:“骨灰也撒到田里施肥。我这一生吃了老百姓太多粮食,最后还他们一点养分。”

老伴想说些什么,但看着王建安那双依然清亮的眼睛,她郑重的说道:“都依你。”

牛玉清和王建安是从枪林弹雨的革命中一路走来的,几十年的相濡以沫,牛玉清知道他的“倔”,她只能红着眼眶默默地在医院陪着他。

要理解王建安的“倔”,湖北他的家乡黄安(今红安)说起。他1908年出生一个穷苦人家,靠乞讨度日的穷孩子,17岁就参加了黄麻起义,从此把命交给了革命。

1927年的那个寒夜,王建安跟着起义队伍攻打黄安县城。他个子虽然不高,却浑身是胆,敢打敢冲。起义失败后,他跟着队伍上了木兰山,开始了游击生涯。

此后的二十年,王建安从班长、排长一直干到红四军政委。1935年,他与许世友成为军政搭档,许世友管打仗,王建安管政治,两人配合默契,把红四军带成了红四方面军的主力。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但是,1937年春天的延安,一场风波改变了两人的人生轨迹。

当时,抗大正在批判张国焘的错误路线,由于方法简单粗暴,许多原红四方面军的干部受到牵连。这也让许世友非常不高兴,在一次批斗会上气得吐了血,住进了医院。

躺在病床上,许世友越想越气。他于是联络了王建安等一些老战友,打算离开延安去四川巴东打游击。

作为政委的王建安,他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如果真的一起离开,红军不团结一心,这样会影响革命事业。经过一夜辗转反侧,为了革命,为了战友,王建安还是决定向上级汇报。

事后许世友等人被拦了下来,也受到了批评。后来毛主席亲自出面协调,让大家心服口服,但许世友与王建安之间,却结下了一道裂痕。

此后十几年,两人来往甚少。但是两人都是朝同一个方向,都是对党和革命忠心不二的。

其实王建安这样做也是为了大家好,还一度被误解,但他从未辩解,只是默默承受着这一切。

1948年的西柏坡,毛主席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指着济南说:"这地方要拿下来!"

当毛主席点将时,在场的军委领导都没想到,他点的是许世友和王建安。

毛主席知道两人有些隔阂。但他更知道,许世友善攻坚,王建安善谋略,这两人搭档,是拿下济南的最佳组合。更重要的是,他想借这个机会,化解两位爱将的心结。

毛主席把王建安叫到窑洞,开门见山:"建安同志,打济南,我准备让世友同志任司令员,你任副司令员。你看怎么样?"

王建安立正敬礼:"坚决服从命令!"

"有情绪没有?"毛主席盯着他的眼睛。

“没有!我一定配合好世友同志,把济南拿下来!”王建安回答得干脆利落。

听到这个回答,毛主席非常满意,也非常放心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从西柏坡出来,王建安直接去了胶东。

1948年9月16日,济南战役打响。许世友和王建安配合的非常好。

许世友在前线吼着要炮火支援,王建安在指挥部冷静调度梯队。一个刚猛,一个缜密;一个冲锋陷阵,一个运筹帷幄。

这对"冤家"配合得天衣无缝,仅用8天8夜,就全歼了敌人的10万精锐,活捉对方主将。

战役胜利结束那天,两人心照不宣的笑了,喝酒畅聊,谁也没提当年的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济南战役,不仅打开了华东战局,也修补了两人之间长达十年的裂痕。

新中国成立后,王建安作为正兵团级将领,他是有资格担任大军区正职,但他却长期担任副司令员。

1954年从朝鲜战场回国后,他先后任沈阳军区副司令员、济南军区副司令员、福州军区副司令员。

因历史原因,1956年补授的开国上将,但是他从来没有过怨言。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有部下曾为他抱不平:“老首长,凭着你的老资格,不能老是当配角呀。”

王建安却严肃批评了这种想法:“我们都把位子占着,那还要什么革命接班人。” 叶剑英元帅后来特别赞赏道:“建国以来,你不计较职务高低,任劳任怨,很不容易啊!”

王建安对自己的严格要求近乎苛刻。他下部队视察时,最反对前呼后拥。1977年初夏在厦门某军视察时,军、师领导准备陪同,他一脸不悦:“你们来干什么?”对方说带路,他反问:“怕我丢了不成?你们去,我就不去了。”

有一年夏天,王建安不打招呼,带着草帽去某部视察。

他提前半小时到了连队食堂,正值开饭时间。他拿起一个战士的饭碗看了看,又用筷子扒了扒菜盆,脸色突然沉了下来。

“把你们连长叫来!”

连长气喘吁吁地跑来,才认出了这位“老百姓”正是军区副司令员王建安,顿时吓得脸色煞白。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王建安说:“战士训练这么辛苦,就吃这个?这菜叶子都黄了,肉呢?”

当然,王建安并没有处分连长,而是坐下来,和战士们一起吃了一顿饭。临走时,他对连长说:“我不是来挑刺的。但战士们父母把孩子交给国家,咱们不能让他们饿着肚子保家卫国。这顿饭,我吃得心疼。”

还有一次,王建安视察某装甲团。

他一脚踹开靶场旁的假壕沟,厉声质问团长:“这沟挖得像景观工程,战场上敢糊弄敌人?”

团长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紫一阵。从那以后,海军系统的训练场都知道,王副司令员动真格的时候,连军长都怕。

王建安的严厉,不仅对工作,更对自己。

他住的是老旧的单元房,墙皮脱落,家具掉漆。卧室里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张床——床是用几条木板拼接而成,架在两个长条凳上。家里唯一的电器,是一台旧收音机。

1979年,李先念主席来看望他,推开门愣了半天。摸着那张硌手的破沙发,李先念眼泪哗哗往下掉:"老战友啊,你对自己太狠了,你这过的是什么日子啊……"

王建安却笑着说:"这比当年睡战壕强多了。国家还不富裕,能省一点是一点。"

对家人,王建安同样“不近人情”。

五个子女都在外地工作,没有一个在他身边。有亲人曾试探着问:“能不能调一个孩子回北京?你们年纪大了,也好有个照应。”

王建安一口回绝:“我活着,子女一个都别想调回来!我的权力是人民给的,不是给自家谋福利的。”

大儿子想调回北京,托人找父亲说说情。王建安拍着桌子批评道:“你想回北京,凭自己的本事考回来!打着我的旗号办事,门儿都没有!”

他把自己和家人的特权这扇门,焊得死死的,连窗户缝都没留。

1980年7月25日傍晚,王建安在家里停止了呼吸。按照他的遗嘱,没有通知任何战友,没有开追悼会,没有设灵堂,没有挂遗像,没有放哀乐。只有老伴牛玉清、几名子女和值班医生在场。

家人含着泪遵照老将军的遗嘱,办理了他的身后事。

直到8月,消息才渐渐传开。

1980年8月,《解放军报》在不起眼的角落刊登了一则短讯:公布了王建安同志病逝的消息。

许多老战友捧着报纸当场愣住,互相打电话确认:"原来是王老走了!"然后,便是长久的沉默和哽咽。

而远在南京的许世友,直到1980年9月,陈锡联才在闲话家常中把噩耗告诉他:“老许,王建安七月底走了。”

电话那头出现了五秒钟的真空。随后,许世友粗重的呼吸声传来,接着是一声低吼:"这家伙真是招人恨啊!"

陈锡联愣住了,以为许世友还在记恨当年的事。但紧接着,他听见了许世友的哽咽:“恨他走得这么安静,恨他连最后一面都不让见,恨他一辈子都这么不近人情……”

许世友红着眼眶委托陈锡联向王建安家屬转达了问候。

后来王建安的老战友们,一个个对着他空荡荡的办公室敬礼。他们敬的,不仅是一位上将,更是一个纯粹的共产党人——那个在济南城下指挥若定、在朝鲜战场跟美军硬刚、一辈子把“不搞特殊”刻进骨头里的王建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1980年8月,王建安的骨灰被悄悄带回山东老家,撒进了农田里。

没有车队护送,没有鲜花簇拥,只有几个家人,在晨曦中完成了老人最后的遗愿。那片土地,是他魂牵梦绕的归宿,也是他最后回馈给人民的“养分”。

今天,当我们回望王建安的一生,会发现他的怪和狠,其实就是一面镜子。

在那个新旧交替、人心浮动的年代,有人忙着跑关系、争待遇、补发工资,有人把葬礼当作最后的待遇。而王建安,却在争分夺秒地写调研报告,在病床上部署“五不”遗嘱,用最极端的自律要求自己。

王建安的五个子女,没有一个因为他而升迁,都在基层当工人、当教师。但他们理解父亲——那个宁愿自己受委屈,也不愿给组织添麻烦;宁愿走得悄无声息,也要保持共产党人纯粹底色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