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者宗炳卧游五岳,以笔墨为屐履;王维诗画同工,融禅意于烟岚。今观周保忠先生六帧山水,或寻幽于飞泉,或寄情于村舍,或探春于梨雪,或访秋于霜林,笔底丘壑皆含真意,纸上云烟尽是情怀,令人不觉神与物游,心随画远。
第一帧《高寒春早》,危崖壁立如削,飞瀑垂练似银,石隙间桃花初绽,苔痕上绿意新生。先生以泼墨写山之厚重,以留白显云之空灵,山巅二人策杖徐行,衣袂飘然若谪仙临凡。
此景恰应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之句,登高方知天地阔,凌寒才觉早春来。人生亦如攀山,唯有耐得住孤峭,方能最先窥见春的讯息,那份在料峭中萌发的暖意,正是岁月回赠勇者的温柔。
第二帧《古邨遗韵》,太行山下石屋错落,黛瓦泥墙间,残雪未消而春树已萌。先生以枯笔皴石,写出老屋经霜历雨的沧桑;以淡墨点染烟岚,晕开山野空蒙的清寂。
此画中有陶渊明 “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 的恬然,亦有 “少小离家老大回” 的乡愁。老屋无言,却承载着祖辈的烟火;石墙不语,仍留存着岁月的余温。我们眷恋故园,不仅是眷恋一方水土,更是眷恋那份被时光沉淀的安稳。
第三帧《梨花谷》,苍山环抱如屏,梨花漫谷似雪,山坳里几椽白墙黛瓦,在素艳花光中安然自守。先生以积墨法写山之肌理,以点簇法绘梨之繁英,谷底行人踏阶而上,身影融入茫茫烟树。
忽忆岑参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的奇崛,又念晏殊 “梨花院落溶溶月” 的清雅。梨花纯白不染尘,恰似君子守素心,身处喧嚣而能自持,于浮世中守得一方澄明,正是此画给人的最深启示。
第四帧《关东九月》,寒林叶落,飞瀑喧豗,木桥上旅人策蹇而过,红枫似火点缀清秋。先生以焦墨写枯枝之劲,以泼彩染丹枫之烈,瀑流如练,跳珠溅玉,满纸秋声扑面而来。
此境暗合 “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 的寥廓,更藏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的旷达。秋不是结束,是沉淀;叶落不是凋零,是归根。学会在萧瑟中寻得热烈,在离别中望见新生,方懂秋的真意。
第五帧《关东春早》,层岩叠嶂,梨云似海,田埂间农人扶犁而作,新绿初铺,桃花欲燃。先生以披麻皴写山之绵延,以没骨法绘花之烂漫,远山含黛,近水含烟,满幅生机盎然。
恰如韦应物 “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 的野趣,亦有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 的期许。春的美好,不仅在于花开似锦,更在于农人脚下的泥土、犁尖翻起的希望。人生的丰盈,从来都在躬身耕耘的当下。
第六帧《梨花颂》,飞泉千尺,落英漫江,扁舟一叶随波而行,渔翁垂纶,恍如世外。先生以泼墨与泼彩交织,写瀑布之雄奇、梨花之皎洁,水天一色间,点点鸥鹭惊起。此中有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的孤高,更有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的自在。
梨花入水,是繁华落尽的从容;扁舟逐浪,是世事浮沉的淡然。人生如逆旅,不必执着于潮起潮落,若能像渔翁这般,心无挂碍,随遇而安,便是自在人间。
周先生之画,不独以技法胜,更以意韵长。他笔下的山水,是可居可游的烟火人间,是可感可悟的人生镜像。春有萌芽的坚韧,秋有沉淀的旷达,村舍藏着乡愁,飞瀑涤荡尘心。正如古人所云:“外师造化,中得心源。” 先生以天地为纸,以岁月为墨,将山河岁月、人生哲思都凝注于尺幅之间,让观者在流连笔墨之际,亦能照见自己的内心。原来最好的山水,从来不在远方,而在我们读懂生活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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