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在《史记》中也是被黑得最惨的人物之一。甚至在他没出生时,就自带招黑体质。

他父亲是秦国王子,母亲是赵国豪门之女,这两者结合本没问题。可司马迁在《史记·吕不韦列传》里加了一段春秋笔法,导致两千年来不断有人传言他是吕不韦的私生子。这种事历史上纯属子虚乌有,却让嬴政从出生起就注定活在争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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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始皇

刚出生时,他父亲在赵国做人质,好歹有王子身份,日子还算过得去。但两岁时出事了——他那位特别能打、特别长寿的爷爷秦昭王又一次猛攻赵国,把赵国打急了。赵国一想:打不过你,还收拾不了你留下的人质吗?于是就要找嬴政的父亲子楚算账。子楚听到风声,想都没想,立刻和吕不韦合伙花六百金买通守城人,一口气逃回秦国,把嬴政和他母亲扔在了赵国。

可以想象,这母子二人在赵国每天东躲西藏、见不得光,受尽白眼和委屈。从嬴政记事到十岁,整整八年都过着这种悲惨生活。这段童年带来两个深远影响:一是后来灭赵时,他亲自从咸阳赶到邯郸,就为看着当年欺负他们的人受惩罚;二是让他深信,人间最大的祸乱就是诸侯间无休止的战争。如果上天给他机会,他一定要铲平所有诸侯国,让天下真正太平。

嬴政也是同期唯一真正了解民间疾苦的帝王,这点常被忽视。十岁时,转机突然来了:他长寿的爷爷秦昭王七十五岁去世,把王位传给他爹安国君。可安国君差点没熬过老爹,在秦昭王死后三天也去世了。由于华阳夫人的支持,子楚(也就是嬴政的父亲)继位了。子楚能上位纯属撞大运——他并非嫡长子,兄弟二十多人,从小叫“异人”,一听就不受待见。只因搭上华阳夫人(她无子),才被力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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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阳夫人

按理说,嬴政回到秦国,一家团聚该是幸福时光。但幸福太短,两年多后子楚也去世了。短短三年,秦国连失三位国君。这对历史只是大事年表,但对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来说,却意味着扛起异乎寻常的责任。如果你不懂这种感觉,可以试想自己十三岁时面对这种局面,会承受多大压力?

当时有吕不韦监国,还有一批能臣辅佐。但权力斗争也随之而来:吕不韦是一股势力,华阳夫人是一股,更要命的是,与嬴政相依为命的母亲赵姬此时有了情人嫪毐,并被封为长信侯,也成了朝中一股势力。这些势力不仅架空了嬴政,更让他感到深深的孤独——从小缺少父爱,现在母亲的情感也不在他身边。青春期的嬴政,苦闷、压力、孤独,无人能懂。

他确实有三个兄弟,其中两个是赵姬与嫪毐私生的,别说嬴政,外人听了都尴尬。另一个是父亲回国后娶妃所生的同父异母弟弟成蟜,本就与嬴政是竞争关系,毫无亲情,后来还举兵反秦。十几岁经历这些,一般人可能变得暴戾,但嬴政走了另一条路:他异常勤奋,且极度理性。大学者范文澜曾测算,他每天批阅的竹简重达上百斤,相当于十万字,从不懈怠。

二十出头时,他已能冷静处理嫪毐叛变。很多学者说,嫪毐之乱并非针对嬴政,而是华阳夫人麾下楚系势力在清剿对手。处置嫪毐时,嬴政完全依法车裂其本人、灭其族,但对其他受牵连者,后来陆续恢复身份,以保社会稳定。对责任重大的吕不韦,他也只令其告老还乡,未赶尽杀绝。吕不韦最终自杀,而司马迁却添上一笔,说他是“恐惧株连九族”而自尽。这些内心活动,太史公又如何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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嫪毐

青年嬴政展现了远超年龄的成熟。嫪毐事败后,有大臣提出叛乱根源是外国势力过多,应全部驱逐。李斯此时写了一封《谏逐客书》,劝嬴政不要赶走外来人才。一般君主下了命令很难收回,但嬴政真做到了——他觉得李斯说得对,就改,并因此重用李斯。这种胸怀,常人难及。

然而《史记》把此事移花接木到郑国渠间谍案上。其实那事很简单:韩国派来修渠的水工郑国被举报是间谍,郑国对嬴政说,我虽为消耗秦国国力而来,但水渠修成,关中沃野千里,对秦有利。嬴政一听有理,让他继续修渠,并未因此下逐客令。

嬴政还被黑的一点是容貌。《史记》借尉缭之口描述他:“蜂准,长目,鸷鸟膺,豺声”——没一句好话。今天看到的画像都是明朝人画的,此前并无官方图像。实际上,尉缭远道来投,嬴政穿普通衣服、吃同样饭菜接待他,本是礼贤下士。但司马迁写尉缭回去后对人说:秦王这人不可深交,现在多谦卑,将来就多狠毒。若真这么想,尉缭为何不走?反而当嬴政听说他要走,亲自登门挽留,尉缭要官要钱,嬴政全都满足。尉缭最后欢天喜地留下,得以善终。若真说过那些话,他不怕被报复吗?这种无从考证的文字,却定义了一代帝王的形象。

伐楚之前,嬴政问将领需多少兵马。老将王翦说要六十万,年轻气盛的李信却说二十万足矣。嬴政听了高兴,给李信二十万人,结果大败,死了七个都尉(有学者考证是军中楚系势力反戈所致)。

败讯传来,嬴政“自驰如频阳”,亲自坐车跑到王翦老家(距咸阳约百公里,马车得跑五六个小时),见面先认错:“我没听您的话,您能否出山助我?”

王翦也不客气:“当年说六十万,现在少一万不行。”

三十多岁的嬴政立刻答应:“六十万给您备好,只请您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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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翦

这段本是君臣佳话,司马迁却在后面加了一段:王翦出征后不停向嬴政讨要田宅财物,部下问原因,王翦说:“我不要钱,秦王多疑,会怀疑我。”这话若真说了,不怕掉脑袋吗?君臣佳话又成了“暴君多疑”的罪证。

一统天下后,嬴政召群臣议政体。多人主张分封,李斯等人深知其意,提出郡县制。此刻,嬴政早年的孤独发挥了作用——他深切体会到,正是诸侯分封导致天下纷争。春秋战国六百多年间,有记载的战争就有七百六十二场。唯有中央集权、郡县制才能带来长治久安。于是,中国乃至世界历史上最早的大国治理模式诞生了,影响至今。随后,“书同文、车同轨、统一货币”等措施,奠定了一个大国的根基。

这一时期,嬴政开始了全国巡游。行至湘山,又遇到《史记》的春秋笔法:司马迁写,嬴政遇大雨受阻,听说湘君之神(舜帝二妃娥皇、女英)作祟,大怒,命三千人伐尽湘山树木,使其“赭其山”。但近年出土的里耶秦简却记载相反:嬴政觉此地风景佳,特令地方官员保护,“一草一木不能动”,即“禁伐令”。竹简记载与百余年后的《史记》完全相反。

第五次巡游时,嬴政病倒。《史记》写他临终命赵高拟诏传位长子扶苏,赵高却勾结李斯篡改遗诏,立胡亥,从此赵高、李斯掌权。此事两千年来多被采信。然而2010年,一批流回国内的西汉竹简(鉴定为秦末汉初文物)却显示不同内容:竹简上写“嬴政”的“政”是“正”(正月出生),并记载嬴政临终前流泪对李斯说:“我找人看过天命,寿五十。十三岁即位,至今三十七年,命数已尽。可我儿羽翼未丰,大臣必争。牛马相斗,死的是蝼蚁;大臣相斗,苦的是百姓。我儿与大秦江山怎么办?”李斯表忠心后,嬴政又流泪说:“我不是不信你们,但大限已至。事急从权,胡亥在身边,就立他吧。”竹简还写,赵高是在新皇即位后才被赦免,并无机会篡诏。

无论此说真假,它让我们看见一个流泪的、孤独的秦始皇。对他的评价向来两极:公认他对中国历史贡献巨大,也普遍认为他是暴君。这评价对他本人已不重要。对司马迁而言,站在汉朝立场,对前朝史笔带贬亦属常态。对当时百姓而言,修长城、驰道、陵墓,严刑峻法,他确是暴君。但在历史长河中,他奠定了超大规模文明延续的基本框架。他的“暴”,是开创帝国时代所付残酷代价的一部分。

或许,秦始皇真正的孤独在于:他不是一个能用“好人”“暴君”简单评价的个人,而更像一个“国家系统”的冷酷创造者。他将自己的创伤、孤独与理性,熔铸成一套全新的中央集权操作系统,强行安装于中华大地。这套系统初期带来剧烈排异反应(秦速亡),其核心架构却被后世沿用两千年。

理解秦始皇,或许需放下对个人道德的执着审判,转而思考:一个在极度孤独中成长的人,如何将创伤转化为创造新秩序的惊人动力?历史书写如何在权力更迭中简化复杂人物?我们又该如何平衡对历史人物的“同理心”与对历史进程的“结构性”分析?

他的眼泪与铁腕,孤独与功业,共同构成了一个无法被简单归类的、沉重而伟大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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