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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我开着新买的二手车驶入村口时,暮色已经四合。老槐树的枝桠在昏黄的路灯下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树下的石凳上坐着几个裹着厚棉袄的老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车轮碾过坑洼的水泥路,发出闷响。

三年没回来了。

上一次离开时,我拖着个破行李箱,里面塞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两千块钱。母亲站在村口抹眼泪,父亲背着手不说话,只有远处麻将馆传来哗啦啦的洗牌声,像是在为我送行,又像是在嘲笑我的狼狈。

这次回来,行李箱里装的是给父母买的羽绒服、按摩仪、保健品,后备箱里是茅台、中华烟、进口车厘子。银行卡里有四十万,不多不少,正好是我这三年在深圳拼出来的数字。

车停在老宅门口时,我深吸了一口气。三年,房子似乎更旧了,墙皮脱落得更厉害了,门上的春联还是去年的,褪成了惨淡的粉红色。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屋里黑漆漆的,我摸索着打开灯。昏黄的灯光下,一切都和三年前一样——老式的八仙桌,掉了漆的条凳,墙上挂着的全家福,照片上的我还在读高中,笑得没心没肺。

“爸?妈?”我喊了一声。

没回应。厨房里冷锅冷灶,卧室的门虚掩着。我走过去推开门,母亲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脸色苍白。

“妈!”我冲过去。

母亲睁开眼睛,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挣扎着要坐起来:“小峰?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明天吗?”

“项目提前结束了。”我握住她的手,冰冷,“妈,你病了怎么不告诉我?”

“就是感冒,没事。”她咳嗽了两声,“你爸去镇上买药了,一会儿就回来。”

我倒了杯热水,扶她起来喝。母亲的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三年,不长不短,却足以让一个中年女人迅速老去。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两个未接来电,两条微信语音。

“小峰,回来了吧?赶紧的,老地方,三缺一!”

“峰哥,就等你了!知道你今年赚钱了,咱们好好玩两把!”

是王强和李明,我从小玩到大的发小。记忆瞬间被拉回三年前的那个夜晚——输光了口袋里最后五百块,王强拍拍我的肩说:“兄弟,手气不好就歇歇,改天再来。”李明在旁边笑:“就是,反正你也输得起。”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母亲还在等我,桌上放着冷掉的饭菜。她说:“小峰,要不咱出去打工吧,离开这儿。”

第二天我就走了。走时发誓,不混出个人样,绝不回来。

现在,我回来了,带着四十万,他们却还以为是三年前那个输五百块就脸白的穷小子。

我没回信息,把手机调成静音,开始收拾行李。给母亲带的羽绒服拿出来,按摩仪插上电,保健品摆好。厨房里,我找到米和红枣,准备熬粥。

“你歇着,妈来。”母亲要下床。

“别动。”我把她按回去,“今天儿子伺候你。”

粥熬上时,父亲回来了。看到我,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回来了。”

“嗯,爸。”我把烟递给他,“给您带的。”

父亲接过烟,看了看牌子,没说什么,但眼神柔和了些。

“爸,妈病了你怎么不告诉我?”我问。

“告诉你有什么用?”父亲点上烟,“你在外面忙。”

“再忙也该告诉我。”我把药拿出来,按说明书分好,“明天我陪妈去县医院检查。”

父亲沉默地抽着烟。厨房里,粥咕嘟咕嘟地响,热气弥漫开来,给冰冷的屋子添了一丝暖意。

手机又震动了,还是王强和李明,这次直接打了电话过来。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按下拒接。

“谁啊?”母亲问。

“没事,推销的。”我说。

粥好了,我盛了一碗,一勺一勺喂母亲。她吃着吃着,眼泪掉了下来。

“妈,你哭什么?”

“我高兴。”她擦擦眼泪,“我儿子长大了,知道疼人了。”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三年所有的辛苦都值得。不是为了四十万,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就是为了这一刻,能让生病的母亲喝上一口热粥,能让沉默的父亲抽上一口好烟。

晚上,我睡在从小睡到大的房间里。墙上还有小时候画的奥特曼,书架上摆着发黄的课本。窗外,麻将馆的灯光还亮着,隐约能听到洗牌声和吆喝声。

三年前,我也是其中的一员。每天睡到中午,下午开始打牌,打到深夜,输多赢少。母亲劝过,父亲骂过,没用。我觉得这就是生活,村里年轻人不都这样吗?种地赚不了钱,打工太辛苦,不如打打牌,说不定哪天运气来了就翻身了。

直到那天,我输光了母亲攒了半年准备买猪仔的钱。她没骂我,只是坐在门槛上默默流泪。父亲抄起扁担要打我,被邻居拉住了。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认真地看着这个家——破旧的房子,生病的母亲,沉默的父亲,还有一无是处的自己。二十五年,我活成了村里人嘴里的“败家子”。

第二天一早,我走了。没告诉任何人,只给母亲留了张纸条:“妈,我出去挣钱,不混出人样不回来。”

在深圳的三年,我干过工地,送过外卖,当过保安,最后进了一家快递公司,从分拣员干到片区经理。每天工作十四小时,睡六小时,剩下四小时吃饭和在路上。三年,没逛过街,没看过电影,没谈过恋爱,所有时间都用来工作和攒钱。

第一个月工资两千八,我寄回家两千。母亲打电话来,哭着说:“你在外面别太苦了自己。”我说不苦,比打牌有意思。

第三年,我升了经理,年薪二十万。加上奖金和副业,攒下了四十万。不多,但在我们村,已经是天文数字。

腊月二十九,我开车带母亲去县医院检查。医生说就是普通肺炎,但拖久了,得住院几天。

“妈,你就在这儿住着,我陪你。”我说。

“不用,你回家陪你爸过年。”母亲说,“我没事。”

“不行。”我态度坚决,“爸那边我安排好了。”

我请了护工,但晚上还是坚持自己陪床。母亲睡着后,我坐在床边,看着点滴一滴一滴落下,像时间的流逝。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王强发来的视频。点开,是他们在麻将馆的画面——烟雾缭绕,几个人围坐在麻将桌前,桌上堆着钞票。

“峰哥,真不来?李胖子说了,你要来,他带五万陪你玩!”王强的声音很大,带着兴奋。

视频里,李明凑到镜头前:“小峰,听说你今年赚大钱了?怎么,看不起兄弟们了?”

我回了两个字:“忙,不去。”

很快,电话打过来了。这次不是王强,也不是李明,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喂,陈峰吗?我是李老板,李胖子的弟弟。”电话那头是个粗犷的男声,“听说你回来了?过来玩两把呗,我给你留了位置。”

李胖子是镇上开矿的,有钱,也好赌。三年前我就是在他手里输得最惨。

“对不起,没空。”我说。

“哟,赚钱了就是不一样啊。”对方阴阳怪气,“怎么,怕输了?”

“不是怕输,是没兴趣。”我平静地说,“还有事,挂了。”

挂断电话后,我给父亲打了电话,让他把家里的贵重物品收好,晚上锁好门。父亲问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小心点好。

直觉告诉我,这事没完。

果然,腊月三十中午,我刚从医院食堂打饭回来,就看到病房门口站着三个人——王强、李明,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光头男人。

“峰哥,你可让我们好找啊。”王强嬉皮笑脸地走进来,手里提着果篮,“听说阿姨病了,来看看。”

母亲坐起来,勉强笑着:“强子来了,坐。”

“阿姨您躺着。”王强把果篮放下,看向我,“小峰,兄弟们都在等你呢。大过年的,一起玩玩呗。”

“我妈住院,我得陪她。”我说。

“护工不是请了吗?”李明说,“你就去一会儿,玩两把就回来。”

光头男人开口了,声音很耳熟,就是昨天打电话的那个:“陈峰兄弟,给个面子。李哥说了,只要你来,输赢都好说。”

我看着他们三个,忽然觉得很好笑。三年了,他们一点没变,还是觉得打牌是天下最重要的事,觉得所有人都该围着牌桌转。

“真不去。”我说,“你们玩吧。”

王强的笑容僵住了:“小峰,你这就不够意思了。三年没见,兄弟们想你,叫你玩两把都不来?”

“想我?”我笑了,“是想我的钱吧。”

病房里安静了。母亲担忧地看着我。

“你这话什么意思?”李明脸色沉下来。

“字面意思。”我站起来,“三年前我输得精光离开,你们没一个人送我,没一个人问我怎么生活。现在我赚了点钱回来了,你们倒是一个个凑上来了。怎么,我的钱比我这人值得你们惦记?”

“陈峰,你他妈别给脸不要脸!”光头男人吼道。

“这是医院,请你们出去。”我指着门口。

“小峰,你...”王强还想说什么。

“出去。”我的声音不大,但很冷。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骂骂咧咧地走了。李明走到门口时回头说:“陈峰,你会后悔的。”

他们走后,母亲拉着我的手:“小峰,你别跟他们一般见识。他们就是那样的人...”

“妈,我知道。”我拍拍她的手,“你放心,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了。”

那天下午,我给几个在村里的亲戚打了电话,请他们帮忙照看家里。又给镇上的派出所打了个电话,说了情况。民警说会注意,但建议我尽量不要起冲突。

傍晚,父亲来了医院,说家里一切正常。但他犹豫了一下,说:“下午李胖子派人来家里了,说想跟你交个朋友,请你吃顿饭。”

“爸,你怎么说?”

“我说你妈住院,你走不开。”父亲顿了顿,“小峰,你在外面是不是得罪人了?”

“没有。”我说,“我就是不想跟他们打牌。”

父亲看着我,眼神复杂:“你变了。”

“变了不好吗?”我问。

“好。”父亲点头,“变得像个男人了。”

大年三十晚上,医院里很安静。我陪母亲看春晚,虽然她看着看着就睡着了。窗外偶尔有鞭炮声,衬得病房更加寂静。

午夜时分,手机响了,是王强发来的长信息:

“小峰,对不起。今天是我们不对。但我们真的没恶意,就是觉得三年没见,想跟你聚聚。你可能不知道,这三年来,村里变化很大。年轻人都出去了,留下来的都是我们这些没出息的。每天除了打牌,也不知道干什么。有时候想想,挺羡慕你的,敢出去闯。我们...我们就是习惯了这种生活,改不了了。你别生气,以后我们不打扰你了。新年快乐。”

我看着这条信息,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句:“新年快乐。”

我没有原谅他们,但也不再恨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有人选择离开,有人选择留下,有人选择改变,有人选择沉沦。没有对错,只有因果。

正月初三,母亲出院了。回到家,发现院子里停着一辆陌生的宝马。

屋里坐着李胖子,肥头大耳,手上戴着金戒指,正和父亲喝茶。

“陈峰回来了?”他站起来,笑容满面,“恭喜恭喜,听说你在深圳发大财了。”

“李老板有什么事吗?”我问。

“没事没事,就是来拜个年。”他拍拍我的肩,“年轻人有出息,好啊。不过啊,有钱了别忘了老家,别忘了兄弟们。”

“忘不了。”我说,“但我有我的生活。”

李胖子的笑容淡了些:“陈峰,听说你不打牌了?”

“戒了。”

“可惜了,你手气其实不错。”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最近有个项目,缺资金,你要不要入股?稳赚。”

“什么项目?”

“矿上有点新发现,需要投钱勘探。”他说,“投十万,赚了分你三十万。”

我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什么打牌,什么交朋友,都是幌子。他真正想要的,是我那四十万。

“我没兴趣。”我说。

李胖子的脸彻底沉了下来:“陈峰,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在这镇上,还没人敢驳我面子。”

“那我就当第一个。”我平静地说。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笑了:“好,有种。那我们走着瞧。”

他走了,宝马车扬起一片尘土。父亲担忧地说:“小峰,你得罪他了。”

“我知道。”我说,“爸,收拾东西,我们去县里住几天。”

“这大过年的...”

“听我的。”

当天下午,我们住进了县城的宾馆。我给深圳的老板打了电话,说了情况。老板说:“小陈,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我能处理。”我说。

正月初五,我接到村支书的电话:“陈峰啊,听说你今年赚钱了?村里想修路,缺资金,你看...”

“支书,我捐五万。”我说,“但我有个条件,这钱必须专款专用,我要看账目。”

“好好好,没问题。”支书很高兴,“陈峰啊,你是咱们村出去的,有出息了不忘本,好啊。”

挂了电话,我站在宾馆窗前,看着县城的夜景。三年,我从一个输光家当的赌徒,变成了能捐五万修路的人;从一个让父母抬不起头的儿子,变成了让父母骄傲的儿子。

四十万不多,但足够让我看清很多人、很多事。比如谁是真的关心你,谁是看中你的钱;什么是真正的友情,什么是酒肉朋友;什么是该坚持的原则,什么是该拒绝的诱惑。

正月初八,我们回了村。李胖子没再找麻烦,听说他的矿出了事故,被查了。王强和李明见了我,远远地点点头,没再靠近。

我在村里待到了正月十五。期间,我做了几件事:给父母在县城付了一套二手房的首付;捐了五万修路;联系了几个在外打工的年轻人,介绍了工作;还去看了几个孤寡老人,留下了一些钱。

离开那天,母亲又哭了,但这次是笑着哭的。父亲拍拍我的肩:“在外面好好的,别担心家里。”

“爸,妈,等我在深圳稳定了,接你们过去。”我说。

“不用,我们在这儿挺好。”母亲说,“你在外面好好的就行。”

车开出村口时,我看了眼后视镜。老槐树下,父母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手机响了,是深圳老板:“小陈,什么时候回来?有个新项目,我觉得你合适。”

“明天就回。”我说。

挂断电话,我打开车窗,让冷风吹进来。三年,我回来了,又走了。但这次,我知道为什么回来,也知道为什么离开。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不是为了炫耀什么,只是为了告诉那个三年前的自己:你走出来了,你做到了。

而那四十万,不过是个数字。真正有价值的,是这三年积累的经验、见识和底气,是在诱惑面前说“不”的勇气,是在亲情面前懂得承担的责任,是在浮华世界中保持清醒的定力。

车子驶上高速,两旁的风景飞速倒退。我想起王强的那条信息:“我们就是习惯了这种生活,改不了了。”

也许他说得对。习惯是最强大的力量,它能让人沉沦,也能让人奋进。而我很庆幸,三年前的那个夜晚,我选择了打破习惯,选择了离开,选择了改变。

虽然过程很苦,虽然代价很大,但值得。

因为现在的我,不会再为了一局麻将输赢而心跳加速,不会再为了一句嘲讽而自卑退缩,不会再为了所谓的“面子”而违背本心。

我有了更重要的东西要守护——父母的晚年,自己的未来,还有那份好不容易挣来的尊严和自由。

深圳还很远,路还很长。但我知道,这一次,我不会再迷路了。

因为那个曾经在麻将桌上输光一切的少年,已经长大成人。而成人世界的第一课,就是懂得什么该珍惜,什么该舍弃,什么值得拼尽全力,什么应该一笑而过。

车窗外,天空开始飘雪,纷纷扬扬,像是为这段返乡之旅画上一个洁白的句号。

而我,已经准备好迎接下一个篇章。带着四十万的故事,和无数个比金钱更珍贵的领悟,继续前行。

注:图片来源于网络,素材来源于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