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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志豪 林震 马继伟
为应对我国农村劳动力短缺、耕地资源紧张且非粮化问题突出、高品质蔬菜需求增长、全球供应链受地缘政治冲击等挑战，近日召开的中央农村工作会议指出，要促进“菜篮子”产业提质增效，提升多元化食物供给能力。基于对城市空间资源、劳动力储量与技术成熟性的综合研判，笔者提出“新都市农业”模式，作为现有多元化食物供给体系的补充途径。“新都市农业”是一种依托城市零散空间、以城市居民为参与主体的社区微循环农业种植模式，有别于城市中大型植物工厂等传统都市农业形态。通过激发生产热情、完善统筹安排、强化监督管理，健康发展的“新都市农业”将为完善我国多元化食物供给体系提供重要补充。
我国非粮农产品供给面临的困境
农村劳动力短缺。日益严峻的农村人口流失与老龄化正严重影响我国农业生产。经济差距、教育资源不足和城市化进程加快等因素导致我国农村青年劳动力持续向城市转移，农村人口老龄化加剧。这导致约6000万亩耕地撂荒，全国平均农地规模减少4%，并伴生农业投入减少、单位面积农业产出降低、环境污染风险加剧等问题。
耕地紧张与非粮化问题严峻。抓好“米袋子”“菜篮子”一直是我国农业发展的重点。我国始终严守18亿亩耕地红线，截至2024年底，全国耕地面积达到19.4亿亩，虽较2020年有所增加，但耕地资源紧张的总体格局未变。受比较收益驱动，我国非粮化问题严重，其中蔬菜与粮食争夺耕地已经成为突出问题。2024年约3.5亿亩用于蔬菜生产，较2020年增长约9%。蔬菜挤占水稻、小麦、玉米等主粮种植空间的现象频繁出现，对我国粮食安全构成潜在威胁。
高品质蔬菜需求增长。随着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消费者对绿色、有机等高品质农产品的需求持续攀升。2024年我国有机产品销售额达1247亿元，较2023年增长22.79%；有机产地面积达358.9万公顷，较2023年增长10.6%。然而，快速增加的高品质蔬菜种植需求也是耕地非粮化的诱因之一，它正压缩传统粮食作物的种植空间。如何在保障粮食安全的情况下，为蔬菜生产寻找新的补充空间，是我国农业健康发展需要面对的难题。
国际动荡影响农产品海外进口。海外进口是我国许多高品质果蔬的重要来源。例如，东盟作为我国连续8年的农产品第一大贸易伙伴，有效填补了国内果蔬的供给缺口。此外，2001—2023年，我国与拉美国家农产品贸易进口额从24.0亿美元增长至776.3亿美元，增加31倍。然而，美国近年来以多种贸易和军事胁迫手段限制其他国家与我国开展经贸合作，破坏我国与相关产区的战略互信，给我国农产品进口供应链带来显著威胁。
以“新都市农业”推动我国多元化食物供给的可行性
基于此，笔者建议，将“新都市农业”作为我国多元化食物供给体系的重要补充路径之一。“新都市农业”能够充分盘活城市居住空间存量与闲置劳动力资源，通过因地制宜种植农产品，既满足居民自给性和多样性需求，又可减少长途运输带来的损失，兼具生态科普、邻里互动的社会效益。
种植空间多样且充足。城市中大量未被充分利用的空间可以分成零散空间和整块空间，零散空间包括城市住宅的阳台、露台、飘窗、闲置储物间，集中空间包括住宅和商业楼的屋顶、社区闲置地块等。这些空间普遍光照条件可控、通风性良好，且距离居民生活场景近，有成为农业种植空间的可能。例如，新加坡2005年和2015年启动“社区花园计划”和“可食用花园计划”，资助组屋居民改造阳台、露台，提供种子、基质与技术指导，鼓励种植香草、生菜、番茄等。淡滨尼、裕廊等社区形成规模化阳台种植集群，居民通过邻里市集交换产出，形成自给自足的微型供给链。2020年，新加坡政府开始租赁部分停车场的屋顶，将其改造成种植蔬菜的农场，这成为政府粮食增产计划的一部分，计划到2030年满足全国30%的食物供应。
潜在劳动力储量巨大。由于生活便捷性及教育、医疗等的吸引，城市是未来人口的主要汇聚地。北京户籍人口中60岁以上老年人占比超过30%，上海这一比例更是超过35%，重庆、广州、成都、天津这些超大城市老年人占比也都超过20%。老年群体不仅拥有充足的时间与精力，更希望参与低强度并有获得感的活动，以实现自我价值的满足。植物种植作为中华民族传承千年的经典劳作方式，对老年人具有很强的吸引力。除了退休群体外，年轻群体对农耕生活的向往也为都市农业发展注入了新活力。李子柒、张同学等乡村生活创作者的爆火，以及互联网上“阳台种菜”等话题的高热度，均印证了年轻人对田园农耕生活的向往。
技术体系成熟可行。无土栽培、人工补光、新型肥料等现代农业技术的轻量化、低成本化发展，已彻底突破传统农业对大面积土地和自然土壤的依赖，为城市房屋空间的农业种植提供了成熟且可落地的技术支撑。除了土壤种植，目前还可以利用含有矿质营养的溶液进行水培，也可以利用秸秆、菇渣、椰糠等农业废弃物制作的人工基质进行栽培，既降低成本又环保，其养分可灵活配比，适配不同作物需求。此外，LED植物补光灯等设备已实现小型化、节能化，可精准调控光谱与光照时长，即使朝北阳台、室内角落等自然光照薄弱区域，也能通过补光，让叶菜、茄果类作物正常生长。缓控释肥、微生物肥、纳米肥等新型肥料则能通过精准供肥减少养分浪费，也能让缺乏种植经验的城市居民轻松上手。
推动新都市农业发展的建议
激发都市农产品生产热情。建议从理念传播、激励政策、成果展示等方面激发都市居民参与农产品生产的积极性与主动性，将退休群体、闲暇时间充裕的在职群体等转化为都市农业的重要劳动力。可通过综艺节目、网络短视频等多元传播形式，向全社会传递“农业可融入城市生活”的理念，让都市农业成为承载地域农业文化、唤醒童年田园记忆的载体。例如借鉴《种地吧》等热播纪实类农业综艺的创作模式，以真实劳作纪实为核心，通过青年榜样示范、技术场景具象化、实操路径输出与产业价值拓展，有效破除公众对农业的认知壁垒，激发参与热情。可以建立激励机制，居民参与种植打卡、分享经验、邻里互助等活动可积累积分，兑换社区商超优惠券、公共服务体验券（如社区图书馆借阅时长、健身场馆免费时段）。还需要普及农产品种植技术和成果，向大众展示“新都市农业”的巨大潜力。可借鉴《百家讲坛》的科普形式，为新家庭农业定制系列专题节目，系统讲解播种、育苗、施肥、管护、病虫害防治等实操要点。
探索多元化开发模式。可优先选择基础设施完善、空闲空间充足、劳动力充裕的社区开展多模式试点，在实践中不断完善机制，形成可复制、可推广的运营范本。针对零散空间，可由农业企业在温室大棚培育幼苗后配送至居民，居民利用房屋空闲空间培育生长；或由社区为居民提供种子、肥料、基质等生产资料，居民从播种开始自主种植。针对集中空间，尝试以社区为单位招募志愿者组成生产小组，针对播种、灌溉、施肥、防虫、收获等环节合理分工；也可以由技术成熟的农业企业承包和管理。零散空间的农产品可供居民家庭日常食用；集中空间的农产品可在社区内开展公益赠送或平价销售，实现“自给+共享+微流通”的社区微循环。
建立全链条配套服务机制。在种植前，立足不同气候条件、区域资源禀赋，科学筛选适宜种植的农产品种类。例如，北方和南方夏季都可推荐耐热的秋葵、豇豆、空心菜、辣椒、丝瓜等；北方冬季户外不适宜露地种植，室内空气干燥，可推荐蒜苗、香菜、菠菜、洋葱、大蒜等耐旱易管理的蔬菜；南方冬季空气湿度较高、户外温度偏低，户外和室内均可种植小白菜、生菜、萝卜等耐寒作物。可依托社区搭建线上线下联动服务平台，摸排居民种植意愿，提供种子、肥料、基质等基础生产资料的集中采购与精准配发服务。
在种植中，由农业企业和农业专家为居民提供种植指导，通过线上答疑、现场指导等形式，开展种植科普与技术帮扶。引导居民践行绿色种植理念，优先利用自然光减少人工补光电力损耗，推广雨水收集、生活废水循环利用以控制水资源浪费，规范肥料使用，宣传绿色病虫害防治技术。努力降低居民投入成本，提供滴灌、微喷灌、花盆、种植箱、立体种植架、补光灯、保温罩、诱虫灯等种植设备的租赁或共享服务。
在种植后，搭建社区内的农产品交换渠道，居民可将自家多余的蔬菜进行分享或售卖，减少种植浪费。联合环卫或农业企业，将种植后的农业废弃物进行回收和处理，以免污染社区环境。可以宣传绿色种植优秀案例，对先进主体给予宣传和奖励，起到示范引领作用。
强化都市农业的监管。要从改造标准和产品质量等方面强化都市农业监管，防范安全和生态风险、规范发展秩序。在推动阳台、屋顶、社区闲置地块等空间改造为种植区域的同时，明确改造施工规范，严防破坏建筑结构安全、污染社区环境等问题。针对楼顶等高空种植场景，加装防护栏、规范作业流程，严防坠落等安全事故。针对流通环节（售卖/社区共享）的农产品，严格排查农残或重金属超标农产品，杜绝不合格农作物流入社区或市场，保障居民食用安全。
（庞志豪系北京林业大学农业资源与环境学科副教授、生态文明智库中心研究员、国家教材建设重点研究基地研究员；林震系北京林业大学生态文明智库中心主任；马继伟系浙江大学国家制度研究院特约研究员、浙江大学北京研究院助理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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