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1月的一天凌晨,蒙城城头寒风透骨。临时指挥所里,副官小声问:“军长,阜阳真能顶住吗?”邱维达盯着地图,只回了两个字:“尽力。”谁也没料到,这位黄埔四期出身的师长,很快就要在淮北与刘伯承的中原野战军正面交锋,而结局却是一场意想不到的缘分。
回溯八个月前,1947年5月,孟良崮硝烟未散。整编74师主力覆没,蒋介石痛心疾首;王耀武在济南更是彻夜难眠。部队必须重组,但派系林立,番号、编制一度吵得不可开交。最终,57旅用山东警备第二旅的骨干拼凑而成,58旅拉来广东航空警备旅补缺,51旅保留原架子,这才勉强凑齐“三旅一师”。
师长之位落到邱维达头上,不是偶然。早年他跟随王耀武在第22师共过患难,王耀武一封急电送到南京:“邱才兼文武,可当此任。”蒋介石点头同意。邱维达却自嘲:“这根绳索,又落在脖子上了。”他并不热衷内战,但从军多年,早已无处可退。
重建工作出奇顺利。除了后方三个教导团的旧底子,陆续逃回的团长、副团长和大批俘虏兵也归队。王耀武不断空投弹药、军装,甚至把山东老家的高粱米都拨了过来。不到半年,74师战斗力恢复到七成左右,火炮、机枪一应俱全,比许多“新编师”强得多。
时间推到1948年3月末,刘伯承、邓小平在永城召开前线会议。韩钧汇报:“阜阳守军是74师57旅,火力猛,士气高。”刘伯承皱眉,随即拍板:围城打援。四个纵队东进,准备把张轸兵团从蚌埠拖出来。然而张轸步步后退,阜阳成了硬骨头——中野进攻三昼夜,炸药包一次次送上城墙,却始终打不开缺口。
这座小城为何突然变得难啃?关键就在57旅。罗幸理守城极为谨慎:机枪架上二层窗台,迫击炮设在钟鼓楼;街巷全用沙袋封堵,只留狙击孔。解放军惯用的“打土攻”在这里行不通,部队只能在开阔地挨炸,伤亡翻倍。有战士感叹:“进阜阳,比爬孟良崮还难。”
更险的是空袭。徐州机场每日起飞的A-26、P-47轮番轰炸,弹药并不多,但声音撕心裂肺。中野缺高炮,只能埋头趴在弹坑里。连日下来,不少新兵心理崩溃,转身就跑。刘伯承得到报告,只说一句:“硬打不合算,先撤。”阜阳暂时保住,国民党方面却立刻渲染为“阜阳大捷”,74师名声再度水涨船高。
胜利冲昏不了邱维达。他心知肚明:这一仗靠的是地利与空中支援,真要野外遭遇,中野会以人数、机动取胜。果然,六月宁陵遭遇战说来就来。中野十一纵一路急进,恰撞上74师主力。双方犬牙交错,打到天黑仍分不出胜负。十一纵因连续作战弹药见底,被迫后撤。报纸又登“宁陵捷报”,可邱维达心里没底——部下虽然勇猛,但厌战情绪正蔓延。
七月,74师恢复番号为第74军,编入邱清泉第五兵团。淮海战役揭幕后,74军奉命从潘塘北抄,试图切断解放军侧翼。粟裕洞察先机,苏北兵团闪击徐州机场,邱清泉投鼠忌器,只敢试探,不敢深入。杜聿明在徐州发电报表扬“潘塘捷径”,却改变不了全面被围的命运。
1948年12月,陈官庄雪夜。74军陷入合围,弹尽粮绝。有人建议突围,邱维达沉默许久,终究让警卫连插上白旗。被俘后,他没有被带去战俘营,而是被送到华东野战军司令部。许世友握着他的手说:“老同学,枪丢了就别再捡。”一句话,道破双方几十年兵戎的无奈。
审查结束,邱维达被安排到华东军政大学任教。课堂上,他剖析孟良崮、阜阳、潘塘三战得失,毫无保留。有学员问:“您后悔投降吗?”邱维达笑答:“后悔的是之前浪费了那么多青年生命。”这话不带怨气,却让不少听课的老兵眼眶发热。
1950年5月,南京军事学院筹建。刘伯承点名要邱维达:“懂战史,又熟国军编制,缺他不行。”邱维达动身进京报到,心里七上八下。没想到一到学院门口,副院长张震先敬了个军礼:“老师,欢迎。”两人曾在淮北交手,如今师生相称,尴尬一扫而空。
刘伯承后来与邱维达闲谈,只说一句:“过去过去了,教得好,才是真功夫。”邱维达点头,回到宿舍挑灯写讲义。从此,课堂上多了关于防空、火炮配置、城市防御的专门章节,也多了他一声叹息:“别再让那么多人冲锋陷阵却不知道为什么。”
几年后,新生们操场阅兵,看到灰发老师默默站在人群侧面,没人能想到,当年的阜阳,他和他们的前辈血战三昼夜。历史转了一个圈,把冤家变成同事,把硝烟变成教材。而这条路,是三十万淮海烈士用生命铺就,也是刘伯承与邱维达不计旧怨、惺惺相惜的印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