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秋的一场夜战,河北新乡郊外枪声骤起。短促的点射、急促的脚步,把一处看似普通的留守处搅得天翻地覆。等浓烟散去,一名女军官肩部中弹,被护送着绝尘而去。她叫高崇德,此刻的她正被三方势力同时追捕——国民党、日本宪兵、伪满残军。多年以后,人们提到这段经历,只用四个字:“军火大盗”。
追击开始前几个钟头,预备三师探子曾大摇大摆走进留守处。高崇德拦住去路,问:“弟兄,找谁?”对方敷衍一句:“看看地形。”寥寥七字,让她警觉。多年军旅生活练就的直觉告诉她,这一夜不会平静。果不其然,深夜火力倾泻而至。混战中,她凭着过硬的枪法掩护部队突围,自己却倒在血泊。正是这条伤疤,将她的暗线身份彻底暴露,也让延安高层终于出手,把她秘密送进陕北,随后辗转内线。朱德看望时一句话:“她是咱党的功臣,得保下来!”
若把高崇德的革命岁月拉长,她的人生坐标从1904年一直铺排到1995年。1904年,她生于辽宁黑山县小荒村,出身寒微,八岁丧父。贫困迫出的早熟,使她从小嗜读《隋唐演义》《说岳全传》,心里装满“仗剑走天涯”的念头。20世纪20年代,她闯进由张学良统领的东北军,结识了同样怀揣抗日理想的吕正操。两人兵营里操枪比试,成了赫赫有名的“神枪伉俪”。
“九一八”爆发,东三省失守。蒋介石电令“不抵抗”,让高崇德彻底醒悟:必须自己拼杀,指望不上任何空头支票。她跟随吕正操奔走热河、冀中,组织妇救会、设流动诊所、印制传单,招募散兵上百。用她的话说,“能拿枪,就别光喊口号”。
1936年,她在西安秘密结识中共交通员王仲漱。王仲漱递给她一本《陶罗斯上前线》,顺带一句:“苏联姑娘能端枪,中国闺女差哪?”高崇德当夜无眠。几个月后,西安事变爆发,表面风平浪静的陕西城里忽然多了个女东家——“吕部后方办事处”主任高太太。外人只知她管家属、搞粮秣,只有极少数人知道,那是八路军在敌占区最重要的补给中转站。
1937年至1939年,八路军多次在华北吃紧,子弹、迫击炮弹时常告罄。正当指战员们掰着手指头“省着打”时,一车又一车的新式汉阳造、捷克式轻机枪、甚至迫炮弹悄然运至晋察冀边区。军械署一查,账本数字跟库房怎么都对不上。“子弹长翅膀飞了吗?”没人敢作答。蒋介石震怒,南京密令彻查,案卷被编号为“民国卅年特案甲一号”。直到政权更迭,这桩窃运案仍写着“未破”。
幕后主使正是高崇德。她利用“团长夫人”身份,一车车“借调”武器;表面盖着第一战区独立游击支队的公章,暗地却由交通员分线转运到八路军。一次押送途中,司机问她:“太太,这车也去前方?”她只回一句:“放心,子弹不会打空。”对话寥寥,却把一名“女侠”的胆识刻画得淋漓尽致。
1940年受伤后,高崇德被送往延安,留下手术刀缝合的长长疤痕。此后,她担任中央机关的机要干部。日军投降、解放战争打响,她又随吕正操赴东北,参与辽沈战役后勤统筹。铁岭、锦州、黑山——每一次攻坚,她都站在电话机旁记录火炮需求,再调拨库里珍藏的青岛造子弹、苏制曲射炮弹。那年她已四十多岁,却能骑马越夜行百里,官兵喊她“高大嫂”,说她“背身药箱,笑里带枪”。
1949年,辽沈告捷。高崇德解甲,随东北野战军改编为第四野战军,后转沈阳,分管武装干校后勤。赤脚起家、弹孔淋漓的女人,终于卸下肩章。1950年春,旧伤复发,住进沈阳医学院附属医院。周围人怂恿她养病,她却常拄着拐杖在病房外练习空击,说“手一生疏,枪就听不懂我的话”。
省委看她劳碌多年,批准入住辽宁省干休所,享受正厅级待遇。几十年间,小院门前常年雪白,树影摇曳,邻居却很少听见她主动寒暄。旁人道她怪癖,她却淡淡一句:“话多易漏。”旧日行事之密,如影随形。
转眼进入1995年。春寒料峭的三月,《辽宁日报》和《工人日报》记者几乎同一天堵在干休所门口。原因很简单:这位常年深居简出的91岁老太忽然同意受访。消息像长了翅膀,人们好奇她究竟是谁。起初,她抿嘴不答,直到一个小伙子单刀直入地说:“吕司令一直称您是他的‘师父’,到底凭什么?”老人家这才笑了:“他会打仗,我会弄枪。江湖规矩,武器是谁给,谁就是师父。”
随后,她用了整整两小时,从黑山贫农少女到东北女兵,从新乡偷库到延安疗伤,一桩桩、一件件娓娓道来。记者们越听眼睛越亮:原来朱德元帅那句“我党军火大盗”并非玩笑,而是盖棺定论。稿件见报,当天便被各大报纸转载,读者惊叹,原来抗战史还有这样一抹传奇的红色身影。
遗憾的是,同年冬至前夕,高崇德因病医治无效,在沈阳静静谢世,终年九十一岁。噩耗传出,吕正操元帅拄杖默立良久,只说了一句:“她比我,更能打。” 送钱鞠躬,士兵们在灵柩旁摆上旧式汉阳步枪,一支支扶在棺侧,以示告别。
在那间曾被记者挤得水泄不通的小屋里,如今只剩下一盏老灯和一本《陶罗斯上前线》。熟悉她的人都知道,正是这本薄薄的译著,让一个东北乡间姑娘决心端起枪支,从此改变了自己也改变了战场。若要解释她的“特殊身份”,或许一句话最贴切:在民族存亡的拐点,她偷偷搬走了敌人的弹药,却把希望送进了硝烟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