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粤式菜馆的菜单上,“伊面”总带着几分特别的雅致,咬下一口筋道爽滑的面条,吸饱鲜美的汤汁,那份美味让人一试难忘记,但很少有人会想到,这道美食的发明者,是清代名吏,与邓石如并称"南伊北邓"的伊秉绶。更让人意外的是,这位“方便面始祖”的巅峰书法真迹,就藏在广州白云山的郑仙岩处,与一位清代十三行儒商的古墓相依相伴,跨越两百年时光,藏着一段“忘年情”。
珊姐姐第一次知晓伊秉绶,是在广州西关老城区一家专做伊面小店吃面时,一碗鲜香的伊面滋味动人,让我忍不住探寻伊面来历,查找资料才知道,这位福建汀州(今宁化)出身的才子,不仅书法独步天下,还是个热情好客的“美食家”。乾隆五十四年中进士后,伊秉绶历任刑部主事、惠州知府、扬州知府,为官清廉勤政,深受百姓爱戴。
他府中的宴席是文人雅士趋之若鹜的盛会,据说当年伊府宾客盈门,常常一波客人还没散,另一波又登门拜访。厨师忙得焦头烂额,既要保证口感,又要快速上菜,便琢磨着改良面条。一次偶然的失误,厨师把煮好的面条不小心倒进了油锅里,本以为要被责罚,没想到炸过的面条再煮后,竟变得筋道弹牙、香味扑鼻。伊秉绶吃后大加赞赏,还和厨师一起改良配方,在面粉里加入鸡蛋,煮至八分熟后过冷水,再用温油炸至金黄,这样处理后的面条能存放四五天不坨,待客时只需用滚烫的肉汤一冲,加上肉末、香菇、葱花,就是一碗喷香的面。因为是伊秉绶首创发明,人们便把这种面称之为“伊面”。后来,用这种油炸工艺,发明了现代方便面,一碗无心之作的面条,竟开启了一个庞大的饮食产业。
吃着筋道的伊面,珊姐姐就更好奇:能发明出如此接地气美食的书法家,笔下的字会是什么模样?查阅资料得知,伊秉绶为清代碑学巨擘,与邓石如并称“南伊北邓”,梁启超誉其“隶书为清代第一”。其四体皆工,尤擅隶书,融先秦篆籀、汉魏碑刻与颜体气象,摒弃“蚕头燕尾”,以中锋平直用笔、方正结体成雄浑古朴之态,大字隶书愈大愈壮、气势恢宏。其书法重构空间美学,金石气与书卷气相融,成庙堂之美,是清代隶书巅峰,更深刻影响吴昌硕等后世书家。而这样一位书法大家,在广州留下的非常珍贵的真迹,就是白云山郑仙岩畔的《伊秉绶书叶氏墓表》。
吃过伊面的珊姐姐,就有了寻找 “伊秉绶真迹”的念头,于是,在春节前一个空闲的周末,我来到了白云山的郑仙岩,穿过白云山“天南第一峰”牌坊出发,沿着蜿蜒的石阶向郑仙岩行进,在半山腰一处平缓地带,终于见到了伊秉绶为挚友叶廷勋撰写并书丹的《皇清晋封资政大夫盐运使司衔叶先生墓表》,现场见到是一块“残碑”,旁边有一块广州市级文物保护单位的牌子。
珊姐姐靠近碑身,虽历经风雨侵蚀,碑身已碎为残件,确实让人惋惜,旁边有另一块碑石,解释了眼前这方珍贵的碑刻造成现状的原因:
1、碑石的原碑为连州青石,高2.34米、宽0.92米,文革中碎裂,1983年拼接复位,2002年列为广州市级文保单位;正文以伊秉绶隶书书写,共17行,现存整字338字。
2. 现拓片文本依据:以碑刻拓片及《广州市文物普查汇编·白云山卷》为底本补全,校勘“廓尔客”为“廓尔喀”、“盐运使司街”为“盐运使司衔”等讹字。
3. 核心信息:补录作者署名与立碑年份,明确墓主家世、行谊及诸子官职,完整呈现伊秉绶与叶廷勋的十余年知交情谊。
唯一庆幸的是拓片得以留存,为后来修缮补全提供了依据,让我们才能看到完整的碑文,我靠近细看,斑驳的石痕间,仍能清晰看到那些方正雄浑的隶书字迹,墨色虽淡,风骨犹存。我参考了其他资料,整理了《皇清晋封资政大夫盐运使司衔叶先生墓表(全文)》
(清)伊秉绶 撰文并书丹|嘉庆十六年(1811年)
皇清晋封资政大夫盐运使司衔叶先生墓表
资政大夫叶公,以学行显荣。初,公祖母苦节获旌,父牵车艰于养。公少励学,作而曰:“学在克家。”遂弃章句,诺重商旅,信孚远人,积赀既丰。值国家有急,历输台湾、廓尔喀军粮,永定河、南河石工,计累巨万。天子褒之,加至盐运使司衔,锡封二品,荣及三世。
迨训子成才,母寿益高,则辍业孝养,日夕依依。暇仍励学,诗含清风。顺德黎二樵(黎简)、钦州冯鱼山(冯敏昌)咸折节与交。曾校王文简公(王士祯)《古诗选》,大兴翁鸿胪方纲一见称善,出所校本与合刻,艺林珍之。著《梅花书屋诗集》若干卷。
顾体羸病,以嘉庆十四年九月六日卒,年五十有七,远迩惜焉。公讳廷勋,字光常,号花溪,配颜氏,封太夫人。先意承志,善养其姑,前公三年卒。子三人:梦麟,候选郎中;梦龙,户部员外郎;梦鲲,光禄寺署正。孙九人,诸详李太仆宗瀚所作墓志铭。
秉绶辱公知爱十馀年,今重来登坟。惟公孝于家,勤于国,信于友,足为后人楷式。故表其墓,以告来者。
嘉庆十六年,岁在辛未,福建宁化伊秉绶撰并书丹。
此时,珊姐姐站在残碑前,通过碑文仿佛看到了两位贤者的身影:伊秉绶与叶氏(叶廷勋)的交情,是清代文人与乡贤相交的典范,堪称忘年知己与世交情谊的双重契合。两人相识于伊秉绶任职广东期间,那叶廷勋已是粤中知名的儒雅富商,而伊秉绶正处于仕途与艺途的上升阶段,相差数十岁的年纪并未阻隔彼此的投契,反倒因志趣相投结下十余年深厚情谊。伊秉绶在书信与诗文里常尊称叶廷勋为“花溪丈”,自署“愚侄”,字里行间满是敬重,足见二人情谊之笃。
从墓表我们不难看出,清代被朝廷加封资政大夫、盐运使司头衔的叶廷勋
,是位以学问与品行获得荣耀的。早年,他的祖母因坚守贞节而获朝廷表彰;父亲靠赶车维生,养家十分艰难。叶先生年少时便发奋读书,感慨道:“读书要能治理好家族。”于是他不再死抠书本,转而经商,重承诺、守信用,赢得了远方客商的信任,积累了丰厚资产。
在国家有急难时,他多次捐输巨款:供应台湾、廓尔喀战事的军粮,资助永定河、南河的河道石工,累计捐献达上万两白银。天子嘉奖他,加授盐运使司头衔,赐封二品官阶,这份荣誉惠及三代人。
后来,儿子们都长大成才,母亲也更加长寿,叶先生便停止经商,专心在家尽孝,日夜陪伴母亲。闲暇时仍坚持学习,所作诗歌清新脱俗。顺德的黎简、钦州的冯敏昌都敬重他的人品,与他结为好友。他曾校勘王士祯的《古诗选》,翁方纲看后十分赞赏,拿出自己的校本与他合刻出版,成为学界珍品。他还著有《梅花书屋诗集》数卷。
叶先生体弱多病,于嘉庆十四年九月六日去世,享年五十七岁,远近的人都为他惋惜。先生名叫叶廷勋,字光常,号花溪。他的妻子颜氏被封为太夫人,颜氏总能事先领会长辈心意并尽力满足,悉心侍奉婆婆,在叶先生去世前三年离世。他有三个儿子:叶梦麟是候选郎中;叶梦龙任户部员外郎;叶梦鲲任光禄寺署正。孙辈共九人,详细事迹可参见李太仆宗瀚撰写的墓志铭。
我们可以遥想当年,伊秉绶每次来到广州,必定与叶廷勋相聚,或煮酒论诗,或品鉴金石,诗抄中留存的多篇唱和之作,便是这段交谊的见证。更难得的是,这份情谊延伸至家族之间,叶廷勋之子叶梦龙等晚辈,亦与伊秉绶结为至交,常请教书法与治学之道,让两家情谊愈发深厚。叶廷勋对伊秉绶的才华极为赏识,不仅在生活上多有照料,更在其为官与治学途中给予诸多支持,这份知遇之恩,让伊秉绶始终铭记于心,也为日后为其撰写墓表埋下了伏笔。
1809年,叶廷勋病逝,五年后,伊秉绶重登白云山,为这位相交十余年的故友写下墓表。此时的伊秉绶,已历经宦海沉浮,书法艺术也达到炉火纯青的境界;叶廷勋这位“孝于家,勤于国,信于友”的儒商,与伊秉绶的文人风骨不谋而合。伊秉绶为官时“问民疾苦,裁汰陋规”,在扬州水灾时与百姓同甘共苦,开粥厂、放赈粮,离任时数万市民洒泪送别;在书法上,他摒弃汉隶常见的“蚕头雁尾”,以篆籀笔法为骨,中锋运笔如铸铜浇铁,线条圆浑厚实,字形方正饱满,开创出高古博大的“伊隶”风格。两位贤者,一个以商济世,一个以文立心,这份惺惺相惜,让《叶廷勋墓表》不再是简单的悼文,而是人格与艺术的完美交融。
在墓前,珊姐姐仔细端详残碑上的字迹,不懂书法,也能感受到那份与众不同的气势。与常见的隶书不同,伊秉绶的字没有多余的装饰,横平竖直间如庙堂重器,透着一股庄重肃穆的气质。那些断裂的笔画、斑驳的石痕,反而让这份艺术瑰宝更添沧桑韵味。
在白云山的风里,我忽然明白,伊秉绶的魅力,在于他的“接地气”,他既能写出“一字千金”的书法珍品,也能发明人人爱吃的家常面条;既能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也能为挚友倾心撰写墓表。这种“雅俗共赏,内外兼修”的品格,让他的书法不仅有金石的硬度,更有人情的温度。就像那碗伊面,看似简单,却藏着生活的智慧;而这方叶廷勋墓表,看似冰冷,却刻着友情的真挚与文脉的传承。这次行程,珊姐姐觉得意义非凡:
1、 对书法爱好者来说,这方碑刻是解析伊秉绶晚年书法思想的实物例证;
2、 对历史研究者来说,它是考察清代广东地方历史、经济与文化的珍贵史料;
3、 而对普通游客而言,它更像是一位“时光信使”,让我们在触摸碑石的瞬间,感受到两百年前的人文温度。
如果你也爱吃伊面,同时也喜欢历史或书法,不妨来白云山走一走。在郑仙岩畔的苍松翠柏间,触摸那方历经沧桑的残碑,你会发现,原来一碗面的香气,能牵出一段跨越两百年的文脉:原来一位书法家的传奇,不仅写在纸上,更融在生活里,留在岁月中,成为一座城市最温暖的文化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