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寒时节,我初到海南亚龙湾。因困惑找不到一条明确的人行道,却参与了一场未曾料到的约定。
柏油公路两侧,直接就是热带树林。行人若想步行,只能踏入那些由沙土、草根和落叶自然铺就的林间小径。这条小路在亚龙湾路与六盘路两旁,高洼不平,蜿蜒在椰树、榕树与棕榈树撑起的绿荫之下,散尾葵、三角梅等从旁逸出,形成独特的景观。不远处就是亚龙湾天堂热带森林公园、世界玫瑰谷、奥特莱斯商场和众多高档休养场所。这里的一切似乎都经过精心设计,唯独“人该如何步行”这个问题,被交给了某种更古老的规则。
那天,我独自走在小道上,突然沉闷的鼻息声从灌木深处传来,接着一个庞大的金黄色轮廓,缓缓从棕榈树后冒出,原来是一头黄牛!接着又是一头,后面还跟着蹒跚的小牛犊,一共五头。它们不像我记忆中在田埂上奋力拉犁的耕牛,而是带着一种主人公般闲适的神气,在自己的领地自由踱步。
这里仿佛正在生效一种人与自然的古老约定。牛群停驻,低头啃食青草或树叶,对近在咫尺的公路与车流毫不在意。行人见状,则自然驻足,或微笑着绕行。路上散落的深褐色牛粪团,或干涸、或新鲜、或被踩踏,宛如为这份约定盖上了沉默而实在的印章。
我向一位黎族环卫工人打听。他咧嘴一笑告诉我,牛是附近村民散养的,“以前是耕牛,现在是肉牛啦。”顿了顿,轻声补充,“有的能活到年底。”话里透出它们最终的归宿。
我看到了相约的两面:一面是“草木时间”。它以牛的反刍节奏、牛蹄的起落、草木枯荣的循环来计量,挽留人间烟火气。黄牛行走时,仿佛道路仍是它们祖辈记忆中的田埂。它们的慢,是一种以生长和存在为目的的悠闲韵律。
另一面是“车轮时间”。它以引擎的转速、柏油路的里程、计时器的数字来标记,洋溢出现代化的气息。汽车飞驰,目标是效率、抵达与发展。红色横幅上“建设海南自由贸易港”的字样,在阳光下宣告着一种雄心勃勃的奔跑。
奇妙的是,这两种时间并未矛盾和冲撞,而是并行。公交车与小轿车会为横穿马路的牛群静静停下,短促的鸣笛不像催促,更像一声长叹。牛群不抵触现代设施,啃食某单位门前的三角梅时,招来了门卫无关痛痒的驱赶,如同心照不宣的复习某些条款,牛只平静地抬头望望,从容自在地走向下一片绿地。
我去超市买水果返程时,又遇上了这群黄牛。那小牛犊抬起湿润的鼻子,目光越过草丛,精准地落在我手中那袋色彩鲜亮的水果上。我们大约隔着十步远,空气里只有风吹棕榈叶的沙沙声。在对视的那几秒里,时间仿佛被拉长。它的眼睛又大又黑,满是好奇,也许是一种天真的索求。它突然带着一种稚拙的欢快,小跑着向我奔来。我的心猛地一跳,不是对牛这种牲畜的恐惧,而是遭遇一种毫无契约的鲁莽亲近时,下意识地溃退。我挥起水果袋防御驱逐它。它仿佛读懂了我的陌生与拒绝,没有愤怒或哀伤,前蹄在半途迟疑地落下,昂起的头颈慢慢垂低,重新盯上身边一株小黄杨肥美的绿叶,平静地咀嚼起来。
我边漫步,边思索这份约定的源头。这条路,本是一位沉默的见证者。它的记忆里,叠压着牛车的木轮辙印、拖拉机的第一声轰鸣,也许还有一位少女第一次穿高跟鞋在此崴脚时的身影,以及台风如何狂暴地连根拔起那棵高高的槟榔树。它的记忆,就是这片土地关于年轮、契约的序章。
也许,未来不在于抹去哪一条来路,或消灭哪一种声音。而是自觉承认,牛铃的慢版本就是现代轰鸣交响曲中一个不可或缺的低声部。蹄印与车辙,并非先后交替,而是并列同行。在奔向世界的新跑道上,为一种古老原始的“慢”保留合法的路权。这不是倒退,而是一种文明的厚度;在书写全球规则的间隙,允许牛铃摇碎一片斜阳。这不是低效,而是一种诗意的留白。
那晚,我与妻子踏着月光,再次走上这条泛着微光的小路。我们的脚步很轻,正叠印在无数先来的足迹上——牛的、人的、历史的。每一步都知道泥土的松软、草叶的韧性,还得小心分辨牛群留下的或新或旧的印迹。
这条小道在默默诉说一个约定:我们走得再快再远,故乡从来没有消失。当你回头,那椰林、蕉风、牛哞和悠长的老时光,都还在老地方等着你。
亚龙湾这条小路,本身就是这条古老约定的细长信笺。时光一直守着它,我们每一个路过的人,都落脚为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