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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人简介:李世琦,1958年6月生,河北永年人。1982年7月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历史系。人文学者、文艺评论家。编审。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外传记文学研究会理事、中国传记文学学会会员。从事出版工作三十年,业余从事写作和研究。曾任花山文艺出版社社长兼总编辑、中国青联委员、河北省青联常委、河北省党史学会常务理事。现任河北人民出版社调研员。著有《批评的风骨》《倾听灵魂》《中国古代十大公子》《巴斯德》《平津战役实录》《颜氏家训校注》。作者授权发布。

赫尔曼·黑塞与托马斯·曼是德国现代文学史上成就相似的文学巨匠,他们出身与经历不同,性格有异,在世的时间相当,由素不相识成为终身挚友,是欧洲文化史上的一段佳话。

黄庭坚在谈到陶渊明与苏东坡时写道:“彭泽千载人,东坡百世士。出处虽不同,风味乃相似。”(《跋子瞻和陶诗》)黑塞与托马斯·曼的情形也是如此。回顾他们近半个世纪的交往过程是非常有意思的。

第一阶段:陌生的两位青年作家

托马斯·曼比黑塞大两岁,他出生于1875年6月6日。按照欧洲的十二星座说属于双子座,这个星座出文艺人才,俄罗斯的普希金就是1799年6月6日出生的。他的家乡是德国北部的吕贝克,他的先祖是一位粮食富商,由富而贵,成为14位市议员之一。在托马斯·曼出生之前,曼氏家族已经兴旺了一百多年,打破了中国人“富不过三代”的说法。门当户对,他的外祖母冬妮娅·布登勃洛克祖籍巴西,移民来到吕贝克,与曼家喜结秦晋之好。托马斯·曼的成名作《布登勃洛克一家》就用了外祖母一家的真实姓氏,取材于两家家史,再加上自己的想象和虚构,很像曹雪芹的《红楼梦》。

赫尔曼·黑塞出生于1877年7月2日,家乡是德国西南部的符腾堡州卡尔夫镇。这个家庭的组成源于他的外祖父赫尔曼·贡德尔特。他的外祖父是一位语言学家,也是一位传教士。外祖父在印度传教时,他的父亲约翰尼斯·黑塞是外祖父的属下,与他的母亲相识,日久生情。在他们各自的第一次婚姻破裂后,喜结连理。在父母结束传教工作回到家乡后,黑塞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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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尔曼·黑塞

在他们的早年经历中,曼和黑塞都主要受母亲的影响,特别是音乐的影响。“这不仅仅是一位她兴趣广泛,多才多艺,最先滋育、教授了他,同时,她演奏音乐,撩起了他的梦游神思;她讲述故事,展开了他想象的翅膀。”(克劳斯·施略特《托马斯·曼》)黑塞回忆说:“我心里很清楚,我的根深深扎在母亲的土壤里,植根在目光深邃、神秘玄妙的土壤之中。母亲浑身充满着音乐,父亲却不然,他根本不会唱歌。”

在创作上,曼比黑塞幸运,出道和成名都比黑塞早。1893年,18岁的曼到慕尼黑一家保险公司作见习员,具体负责复写保险物品清单。业余时间写了中篇小说《堕落》,发表于政治-文学杂志《社会》,得到了权威人士的首肯,他信心倍增,大胆地辞去了保险公司的工作,在慕尼黑的几所大学随意旁听课程。在写小说的同时,也开始写评论文章。1896年10月,柏林费舍尔出版社主办的杂志《自由舞台》发表了曼的《矮个儿费里德曼先生》,引起社长的关注,费舍尔亲自写信约稿,计划出版曼的长篇小说。于是。曼开始构思两卷本的《布登勃洛克一家》,1897年10月动笔,1900年夏完稿,次年8月问世,轰动文坛,一夜成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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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马斯·曼

黑塞少年时期比曼要坎坷得多。他对神学校的教育难以忍受,半途辍学。因忤逆父母之命,被当作问题少年,送进儿童精神疗养院,仍然不能让他屈服。1892年10月,父母送他进图宾根一家工厂当学徒,后来转到巴塞尔一家旧书店学徒。

旧书店的工作方便读书,吸引了黑塞,他一直干到1904年。“那几年当中阅读了世界文学的一半,并且以坚韧不拔的精神研究艺术史、语言和哲学,这些东西对于一次正常的大学学习也许已经足够了。”(《生平简述》)在此期间,黑塞刻苦研究歌德和浪漫派作家的作品,开始诗歌创作。1898年,他在德累斯顿皮尔松出版社自费出版第一本诗集《浪漫主义之歌》,印刷600册,两年只卖了54册。1999年他在莱比锡底特利希出版社出版散文集《午夜后一小时》,印刷600册,只卖出53册。这本书引起著名诗人里尔克的关注,评论说“这本书已处于艺术的边缘”。1900年,黑塞以笔名在巴塞尔赖希出版社出版《赫尔曼·劳舍尔遗诗遗文集》,引起萨穆尔·费舍尔的关注,亲自写信给黑塞约稿:“这不多的几页纸上有很多好的东西和一个不一般的希望联系在一起。如果您将来也把自己的新作寄给我们,我们将感到非常高兴。”这给后来曼与黑塞的交往埋下了伏笔。

第二阶段:关注、评论对方的作品

曼与黑塞见面之前,因为他们都引起文坛的关注,两人也开始关注对方。在没有深入交往之前,他们对对方的印象并不好。因为曼作品中一以贯之的讥讽笔调,黑塞称其为“淘气的嘲弄者”,曼则把黑塞叫做“德国庸常笼养金丝雀中的一只夜莺”。

他们的交往最初是文字之交。1903年年末,黑塞为曼的小说集《特里斯坦》写了一篇书评,发表在《新苏黎世报》上。文中写到:“在《布登勃洛克一家》中,他是一个从容自信地担起宏大题材的大力士;在《特里斯坦》中,他又成了一个娇小的杂耍家,处理细节的大师。”曼当时住在慕尼黑,不知他是否知晓这篇文章。

1904年4月初,出版家萨穆尔·费舍尔邀请两位青年作家慕尼黑的一家宾馆小聚。由于彼此的隔膜,最初的印象并不好。衣冠楚楚的曼对穿着土气的黑塞有点不屑。黑塞回忆说:“我俩不怎么像,从衣着和鞋子就可以看出区别来。”

1907年春,黑塞在慕尼黑创办杂志《三月》。曼对杂志的印象很差:“我觉得《三月》俗气粗鄙,政治上是南德民主主义,文学上是赫尔曼·黑塞,我虽然并非唯美主义者,但还是觉得黑塞太实心眼了。”

1910年,黑塞在《三月》上发表对曼《陛下》的书评,有褒有贬,还把杂志寄给了曼。曼在回信中说自己并没有想故意戏弄听众,只是自己喜欢给人物起漫画式的名字。曼解释说这是受瓦格纳的影响。黑塞则一直很讨厌瓦格纳,后来因希特勒对瓦格纳的推崇而更加反感。他们都喜欢尼采,但喜欢的理由却截然不同。由于对瓦格纳、尼采评价的深刻分歧,他们的通信因此中断,一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很久才恢复。

面对世纪末以来欧洲的乱象,黑塞直觉欧洲文化出了问题,他需要跳出来,思考欧洲文化的病症所在。他开始大量阅读译成德文的印度和中国哲人的著作,思考日益紧迫的问题。1911年9月,黑塞专程开始印度之行。他后来回忆说:“我几乎带着厌恶逃离欧洲,我不喜欢它缺乏审美能力,它的庙会般的喧闹,它的匆忙不安,它的愚蠢的享受狂。”(《印度客人》)经过四个月考察,中国人、中国文化给他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中国人世界给我一种种族和文化纯洁的极其富丽堂皇的印象。这种文化我们还不熟悉,在我们那里只有英国人与这种文化有一点相像。”回到德国,黑塞对弥漫的军国主义气氛、威廉皇帝的自鸣得意难以忍受,在1912年9月迁居瑞士伯尔尼,仍然参与《三月》编辑工作。

第三阶段:面对战争的对立立场

1914年8月3日,德国正式对法国宣战,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托马斯·曼与大多数德国作家狂热地歌颂这场战争,称其为“伟大的,十分正规的,甚至是庄严的人民战争”,因此与反战的胞兄亨利希·曼决裂。黑塞于8月29日在伯尔尼报名充当志愿人员,义务从事战俘救济工作。9月15日,罗曼·罗兰在《日内瓦日报》发表反战文章《超乎混战之上》。11月3日,黑塞在《新苏黎世报》发表长篇反战文章《啊,朋友,不要这种声音》,公开呼应罗曼·罗兰,提出:“爱高于恨,理解高于对立,和平高于战争。”他们成为最早公开反战的两位文化名人。而托马斯·曼连续发表《战争中的思考》等文章,为德国发动战争辩护。两年后,在胞兄的文章《左拉》的触动下,他的头脑开始清醒,写出《一个不问政治者的看法》,进入反思的状态

黑塞因为公开反战,被德国人指斥为卖国贼,“国人皆曰可杀”,遭到媒体的围剿,已不能用本名发表作品,只得用笔名“埃米尔·辛克莱”出版长篇小说《德米安》,1919年在费舍尔出版社出版。他在书中写道:“欧洲征服了整个世界,却因此丢失了灵魂……他们那些血腥的作品只是内心的迸射,是分裂的心灵的迸射,那心灵想疯狂、杀戮、毁灭和死亡,以便能重生。”曼是该书的第一批读者,这时他对战争的思考已有了结果,《德米安》又给他猛击一掌,他专门写信给费舍尔,询问作者是谁,费舍尔因为黑塞的障眼法,按黑塞的说法说作者是一位濒死的瑞士青年作家。一年后他才得知作者是黑塞,大惑不解黑塞为什么要隐身。曼推崇该书是最精致、最优秀的作品,“以神秘的准确性触到了时代的神经,让深感同辈中出现了一位宿愿宣告者的一代青少年心怀感激和喜悦。”而曼要真正理解黑塞关于德国民族性的思想,要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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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德] 赫尔曼·黑塞

出版社: 上海人民出版社

出品方: 世纪文景

2018年10月,德国之声电台评选“1900年以来最重要的一百部德国小说”,每位作家只选一种,综合了作家、翻译家、出版商和歌德学院等方面的意见,1919年是黑塞的《德米安》,可见该书持久的影响力。

第四阶段:在互相推崇中逐渐走近

第一次世界大战以来,黑塞连续出版了政论集《查斯图斯特拉的归来》,散文集《小花园》,童话集《童话》,长篇小说《德米安》,声誉日隆。他勇敢反战的形象給整个欧洲留下了特别深刻的印象,罗曼·罗兰、T.S.艾略特、茨威格等欧洲文化名人对他都很推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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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塞自画像,1919 年左右。

1924年1月,黑塞的《温泉疗养客》出版,曼特别喜欢,专门致信黑塞表示祝贺,并邀请黑塞到其慕尼黑家中做客。素不喜应酬的黑塞接受了邀请,第二年黑塞在慕尼黑拜访了曼。他在给友人信中说:“我昨晚去托马斯·曼家吃晚餐,一直待到深夜。我们十六七年没见了,他一点没变,还是文雅整洁、轻松愉快,我又一下子喜欢上他了。”他对舆论中贬曼抬黑的现象很反感,不断给曼说好话。他在给一位读者的回信中写道:“如果您读得懂黑塞,却读不懂托马斯·曼,那是您的事。如果您无法理解和正确对待这个德语世界中可爱而独特的人物,那是您本人的损失,与我无关。”一方面维护曼,另一方面,他对曼政治上的幼稚看的很清楚:“他尽管理智上赞成社会主义,但他的心比我右倾很多,这个整洁文雅的人竟对世界的裂痕无动于衷,这让我毛骨悚然。”从这里可以看出黑塞知人论世的宽容和睿智。

在魏玛共和国时期,由于托马斯·曼的极力鼓动,黑塞勉强加入普鲁士艺术学院文学部,亨利希·曼是文学部主任,算是给兄弟二人的面子。这是黑塞一生中唯一接受的官方职位。1930年德国国内的纳粹思潮日渐流行,普鲁士艺术学院的亲纳粹倾向愈来愈明显,黑塞毅然宣布退出这个学院,他在写给德国作家威廉·费舍尔的信中说:“在下一场战争中,该院将再次大力帮助那批像1914年一样受政府委托在所有重大问题上欺骗民众的近百位名人。”几年之后,果然被黑塞不幸而言中。黑塞敏锐的洞察力让世人赞叹,曼氏兄弟不得不服。

第五阶段:患难之交的精神兄弟

1933年初,希特勒上台,国会大厦被焚毁,托马斯·曼因在国外演讲逃过一劫,3月宣布退出普鲁士艺术学院,被纳粹政府宣布为人民公敌和不受法律保护者黑名单的榜首,财产被没收,成为丧家之犬。3月26日,曼投奔在蒙塔诺拉的黑塞家,一下子住了一个月。黑塞同时救助如潮水般涌来的德国流亡者,包括布莱希特、斯蒂芬·茨威格、马丁·布伯等等,保存了德国的精神种子,一直持续到希特勒败亡,真正的功德无量。

1938年,德国吞并奥地利,《慕尼黑协议》签字,托马斯·曼选择移居美国。他与黑塞远隔重洋,他们的心却越来越近。二人频繁通信,互相关心彼此的作品和身体,从国际大事到生活琐事无话不谈,言无不尽。

在他们的通信中,最核心的话题是他们晚年的代表作《浮士德博士》与《玻璃球游戏》。他们通过不同的艰苦卓绝的探索而殊途同归。曼通过传统的浮士德意象对德国精神进行了反思,黑塞则通过崭新的克乃西特的形象塑造,暗示世界的希望在东方,中国文化中蕴藏了欧洲需要的精神营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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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塞画作《冬季清晨》,1933年。

在欧洲,对曼与黑塞比较研究一直是热门话题。与黑塞一直维护曼的声誉一样,曼一直对黑塞深表敬意和尊崇。从1933年起,曼就一直向瑞典学院推荐黑塞,认为他是最应该获奖的德语作家。1943年,《玻璃球游戏》在瑞士问世。1946年黑塞荣获诺贝尔文学奖。曼对黑塞表示祝贺,把《玻璃球游戏》与《浮士德博士》相提并论,他指出:“在所有的作品中,《浮士德博士》和《玻璃球游戏》完全是姊妹篇。除了它们之外,那种在我看来虽然不一定最终是伟大的,但与伟大有某种亲和性的作品今天就没有多少了。”(《致艾希特·卡勒》)

1947年10月,《浮士德博士》出版,曼马上赠书给黑塞,他的题词是:“给赫尔曼·黑塞——这是他的老朋友托马斯·曼玩的黑玻璃球游戏。”表示自己是黑塞的同道,他们的心是相通的。

晚年的曼最大的心愿是回归欧洲。经过慎重考虑,他没有回德国,1952年他选择黑塞所在的瑞士,可见黑塞在他心中的份量。1950年、1954年两位老人两次会面,促膝畅谈。1955年托马斯·曼离世。黑塞在《新苏黎世报》撰文指出:“这位德国文学大师尽管获得殊荣,却被世人误解,德国广大读者数十年来都未能理解,他的讽刺和高超技艺后面隐藏着多少情感、忠诚、责任感和爱的能力,这一点将使他的作品和世人对他的怀念比我们迷茫的时代长命的多。”

1962年黑塞辞世。因为“对自我和世界关系问题的思考丰厚无比”(托马斯·曼语)现在他成为最受欢迎的德语作家,作品被译成一百多种文字,发行上亿册。

2025年8月14日

于石门静远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