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听好了,朝廷的赏银到了,让弟兄们卸了甲,去演武场领钱!”
万历二十三年十月,蓟镇总兵王保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那一双双渴望的眼睛,脸上的表情却冷得像冰。
谁也没想到,这根本不是什么庆功宴,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狩猎”,那些在朝鲜战场上把日本人打得屁滚尿流的英雄,马上就要倒在自己人的刀下了。
01
万历二十三年的秋天,蓟州石门寨的风刮在脸上生疼。
刚从朝鲜战场撤回来的南兵队伍里,气氛比这天气还要压抑。这帮人可不是一般的兵油子,他们是正儿八经的精锐,也就是咱们常说的那支威名赫赫的“戚家军”传下来的底子。就在不久前,在平壤城头,是他们冒着枪林弹雨第一个冲上去,把不可一世的日军打得找不着北。那时候,经略宋应昌为了鼓舞士气,当场许诺说:“先登城的,赏银万两!”
这话大伙儿都记在心坎里,那是提着脑袋换来的卖命钱,谁能不当真呢?
仗打完了,人回国了,大家伙儿满心欢喜地等着兑现承诺。可结果呢?这钱就像是掉进了无底洞,连个响声都没有。更让人搓火的是,兵部尚书石星这会儿正忙着跟日本人搞什么“封贡议和”,觉得这仗不用打了,既然不打仗,这帮南兵也就没用了。朝廷那边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想着每人发点路费,赶紧打发这帮大爷回家种地去。
这事儿办得就太不地道了。当初求着人家卖命的时候,说好的双倍军饷没给,现在的赏银又赖账,还要把人像扔破鞋一样扔掉。这帮南兵大多是浙江义乌那一带的人,性子本来就烈,加上在战场上杀红了眼,哪能受得了这个气?
带头的几个老兵油子,像胡怀德、陈文通这些人,一合计,觉得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他们也就是想找上面要个说法,毕竟家里老小还等着这笔钱买米下锅呢。
于是,他们在石门寨这一闹,动静是不小。但也就在营门口嚷嚷两句,贴几张大字报,说白了,这就跟咱们平时见到的讨薪没啥两样,根本没想着要反。他们手里虽然有家伙,可谁也没真敢对着官府动刀子,心里头还是盼着朝廷能讲点良心。
02
可这事儿传到蓟州总兵王保耳朵里,味道就彻底变了。
王保这个人在历史上名声不显,打仗的本事稀松平常,但搞窝里斗、揣摩上意,那绝对是一把好手。他当时正愁没地方立功呢,一看这帮南兵闹事,眼珠子一转,一条毒计就冒了出来。
在他看来,这哪里是讨薪啊,这简直就是送上门来的军功章。
这得从当时的局势说起。兵部尚书石星正为了跟日本议和的事儿焦头烂额,最怕的就是这帮主战的南兵在中间搅和。这帮当兵的要是闹起来,万一破坏了议和的大计,那还得了?王保敏锐地嗅到了这个政治风向,他琢磨着,要是能把这帮“刺头”给解决了,既能帮上司分忧,又能给自己捞个“平叛”的大功劳,这简直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于是,王保开始行动了。他先是故意把事态夸大,给朝廷上的折子里,把南兵的讨薪行为说成是“鼓噪哗变”,甚至暗示这帮人要造反。这帽子一扣下去,性质可就全变了。朝廷里的那些大老爷们,离前线十万八千里,哪里知道真相?一听“造反”俩字,吓得腿都软了,赶紧下令让王保“便宜行事”。
拿到了尚方宝剑的王保,心里那个乐啊。但他知道,这帮南兵战斗力强悍,真要硬碰硬,他手下的那些北兵未必是对手。所以,他决定智取,说白了就是——骗。
这天,王保换上一副笑脸,派人去安抚这帮南兵。来人说得那叫一个诚恳:“弟兄们,王总兵知道大家的委屈,已经跟朝廷请示过了,赏银马上就发。请大家到演武场集合,咱们按人头领钱,领完钱好回家过年!”
这帮南兵一听有钱拿,哪还顾得上别的?再加上他们骨子里还是相信朝廷的,觉得总兵大人都发话了,肯定错不了。一个个乐得跟什么似的,心里盘算着拿了钱给家里置办点啥。为了表示诚意,也为了领钱方便,他们把手里的大刀长矛都放下了,空着手,排着队,兴冲冲地往演武场跑。
03
到了演武场,气氛有点不对劲。
四周的围墙上,旌旗招展,隐隐约约能看到不少人影晃动。但被喜悦冲昏头脑的南兵们,根本没往心里去,还在那儿有说有笑地排队呢。王保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看着下面这群毫无防备的士兵,就像看着一群待宰的猪羊,嘴角露出一丝残忍的冷笑。
他慢慢抬起右手,然后猛地向下一挥。
突然,一声号炮响彻云霄。
原本紧闭的演武场大门猛地被撞开,四周的围墙上瞬间冒出无数弓箭手。还没等南兵们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密集的箭雨就像泼水一样撒了下来。这些南兵身上没穿甲,手里没兵器,在这空旷的演武场上,简直就是活靶子。
“有埋伏!快跑!”
有人大喊了一声,可这时候哪里还跑得掉?箭雨过后,早已埋伏好的北方骑兵挥舞着马刀冲入人群。这完全是一场不对等的屠杀。那些在朝鲜战场上让日军闻风丧胆的汉子,那些精通鸳鸯阵、火器战法的特种兵,此刻却像手无寸铁的孩子一样,被自己人一刀一个。
鲜血把演武场的黄土都染成了红泥,断臂残肢到处都是。有的士兵临死前还瞪大了眼睛,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准备装银子的布袋,死都不敢相信,朝廷会用这种方式给他们“发饷”。
这场屠杀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因为完全是一边倒。王保杀完人,还不忘给这些人安个罪名,说他们是“兵变”,是“谋反”,自己这是不得已而为之。他甚至还让人割下这些士兵的脑袋,当成是杀敌的军功,还要拿去向朝廷报捷。
这就叫杀良冒功,而且杀的还是自己国家的功臣。这心肠,比那倭寇还要毒上三分。
04
事后,王保把这事儿往朝廷一报,那是把自己夸得跟朵花似的,说自己如何临危不乱,如何平定叛乱,保了一方平安。
消息传到京城,朝廷里的反应更是让人寒心。兵部尚书石星一看王保把人给解决了,虽然手段是黑了点,但结果正如他意——那些反对议和、天天嚷嚷着要赏银的“刺头”没了,耳根子清净了。于是,这黑锅就死死扣在了南兵头上。
至于到底杀了多少人?历史这笔账总是算不清。有的史料说是三千三百人,有的说是一千二百人,还有的洗地说只杀了一百多个带头的。但不管数字是多少,那些都是大明的精锐,是戚继光将军花了心血练出来的种子。
这事儿发生后,最让人心寒的不是死了多少人,而是朝廷的态度。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可就是没人敢站出来说句公道话。因为那时候,朝廷的主流是“主和”,谁要是帮南兵说话,那就是跟兵部尚书过不去,跟皇帝的“和平大计”过不去。
于是,这场血腥的屠杀,就被轻描淡写地定性为“平定兵变”。那个策划屠杀的王保,不仅没受任何惩罚,反而因此升了官,加了衔,还得了个“平叛有功”的美名,荫妻封子,风光无限。
而那些死去的冤魂呢?他们连个名字都没留下,就被草草掩埋,成了历史尘埃里的一粒沙。他们的家人,或许还在家乡痴痴地等着儿子、丈夫带钱回来,却永远也等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了。
05
这事儿还没完,报应来得虽慢,但总归是会来的。
蓟州兵变之后,南兵彻底寒了心。那种“戚家军”独有的精气神,在那一天被彻底杀光了。从那以后,谁还愿意给这样的朝廷卖命?谁还敢当那个冲在最前面的傻子?
蓟镇,这个曾经被戚继光打造得铁桶一般的防线,从此以后就剩了个空架子。那些原本用来防备蒙古、女真的精锐,就这样毁在了自己人手里。
没过多少年,辽东那边的局势就一发不可收拾。当满洲的铁骑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的时候,大明的军队是一触即溃。这时候,朝廷里的大人们才想起来,哎呀,咱们不是有那种特别能打的南兵吗?咱们不是有戚继光的鸳鸯阵吗?人呢?
人呢?人早就被你们在万历二十三年的那个下午,在石门寨的演武场上,杀得干干净净了。
那时候的蓟镇,防线就像纸糊的一样,一捅就破。也不知道那时候,坐在高堂上因为议和失败而被下狱的石星,或者是那个靠杀自己人升官发财的王保,有没有在深夜里做过噩梦,有没有想起过那些死不瞑目的眼睛。
王保这人也是绝了,靠杀自己人染红了顶戴花翎,这官当得倒是安稳,一辈子享尽荣华富贵。
可老天爷也是长眼的,没过几年,辽东局势大坏,王保这帮人一个个也没落得好下场,大明朝这艘破船,也就这么漏着水,晃晃悠悠地沉下去了。
只可惜了那帮南兵兄弟,一腔热血没洒在疆场上,反倒成了官场倾轧的牺牲品,这大概就是那个时代最让人无语的笑话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