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五十六年，紫禁城里上演了一出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大戏。
这一年，当朝天子玄烨已经六十四了，身子骨大不如前。
那双腿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脚一沾地就钻心地疼。
可偏偏就在这当口，他死活不听劝，硬让人抬着轿子去了宁寿宫。
到了榻前，他不顾太监阻拦，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死死攥着一位老妇人的手，一声接一声地喊着“额娘”。
病榻上的老太太气若游丝，嗓子里堵着话却说不出来，只能眼巴巴地盯着他。
要知道，这老太太压根不是康熙的亲娘，甚至连顺治爷的心尖子都算不上。
她是顺治帝娶的第二房正室，也就是后来的仁宪皇太后。
提起顺治，大伙儿脑子里蹦出的头一个词准是“情种”。
觉得他这辈子除了董鄂妃，眼里再没旁人，后宫估计冷清得能跑马。
这可是个天大的误会。
顺治爷虽然只在世上活了二十四个年头，但他攒下的家底儿可不少——光后妃就有整整四十位。
这阵仗，也就比他在位六十一年的儿子康熙，还有活成“人瑞”的孙子乾隆差点儿。
这四十个红颜，除了董鄂妃、跟着殉葬的贞妃，还有被关到死的陈图塞尔福晋等五个人走得早，剩下的三十五位，全都硬生生挺到了康熙朝。
对于八岁登基的玄烨来说，老爹撒手人寰，留下的不光是万里江山，还有后宫这一大堆“烂摊子”：一个不得宠的嫡母、一个命苦的生母，外加几十个没名分、甚至连老爹面都没见几回的年轻庶母。
这笔“风流债”该怎么还？
康熙摆平这事儿的手法，刚好揭开了大清朝从马背治国转向儒家礼教的底牌。
咱们先说说那位让康熙跪地痛哭的嫡母。
说白了，这就是一场关于“怎么活下去”的博弈。
顺治爷对蒙古科尔沁送来的博尔济吉特氏，打心眼里就没好感。
他的头一任皇后，是摄政王多尔衮硬塞给他的，还是孝庄太后的亲侄女。
这门亲事，顺治爷从头到尾都觉得憋屈。
这位元后脾气也爆，爱吃醋、爱摆阔，跟顺治爷那是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让谁。
顺治爷气得直接搬去乾清宫睡，宁肯打光棍也不愿进坤宁宫的门。
有了这个教训，等孝庄太后又从娘家——也就是她二哥察罕家里——挑了两个孙女送进宫时，气氛就变得挺诡异。
姐姐当了继后（也就是仁宪皇太后），妹妹封了淑惠妃。
顺治爷待见这位新皇后吗？
那肯定没好脸色。
他甚至动过念头，想再废一次后。
但这回的新皇后是个明白人。
她吸取了姑姑被赶下台的教训，把“装聋作哑”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皇上想找茬？
挑不出错。
想撒气？
跟打在一团棉花上一样。
再加上孝庄太后在后头死保，顺治爷那股子废后的无名火，愣是没处发。
就这么着，她硬是把顺治给熬走了。
康熙一坐上龙椅，头一个难题就来了：怎么对待这位老爹看不顺眼的嫡母？
要是按感情论，爹不喜欢，儿子也没必要太当回事。
可康熙算的不是感情账，是江山账。
顺治朝那会儿，因为废后和专宠董鄂妃，满蒙关系其实已经僵到了冰点。
康熙要想把屁股底下的椅子坐稳，就得把这层窗户纸糊好。
于是，康熙大笔一挥，尊这位嫡母为母后皇太后，上了徽号“仁宪”。
这在大清朝可是头一份，活着的时候就有这般尊号。
这面子给得可不光是虚名。
康熙三十七年，他特意陪着嫡母回了趟科尔沁草原省亲；就连废太子胤礽这种天大的事儿，他都跑去跟嫡母念叨；后来复立太子，也得先跟老太太通个气。
这出“母慈子孝”的大戏背后，是康熙在向全天下亮嗓子：大清朝是以孝治国，哪怕不是亲生的，哪怕先帝爷不喜欢，只要礼法在那儿摆着，那就是老祖宗。
跟这一比，康熙对待自个儿亲娘佟佳氏，心里头全是遗憾和憋屈。
佟佳氏刚进宫那会儿，身份低微，不过是个“格格”（庶妃）。
也就是她肚子争气，生了个福大命大的玄烨。
母凭子贵，儿子当了皇帝，她顺理成章被尊为圣母皇太后（徽号慈和）。
谁承想佟佳氏没那个享福的命，康熙二年就撒手人寰，才活了二十四岁。
这下子，康熙遇上了个极其尴尬的坎儿：朝廷大权都攥在四个辅政大臣手里，特别是那个鳌拜，横得不行。
按规矩，皇帝生母走了，牌位得升附太庙，系上帝谥。
可鳌拜横竖不答应，理由大概是佟佳氏出身不够硬，又不是先帝的正宫娘娘。
那会儿康熙还小，哪斗得过鳌拜这只老狐狸。
结果呢，他亲娘只得了个“孝康皇后”的追谥，神牌愣是没进成太庙。
这事儿成了康熙心头的一根刺。
一直等到后来康熙收拾了鳌拜，把大权夺回来，又等到嫡母仁宪皇太后归天之后，他才终于把生母追谥为“孝康章皇后”，把神牌请进了太庙，算是补上了这份迟到了大半辈子的体面。
两位太后的事儿算是有着落了，剩下那几十位庶母该怎么安顿？
顺治爷走得太匆忙，后宫等级乱成一锅粥。
除了皇后、皇贵妃几个有头有脸的，绝大多数都是“庶妃”，也就是地位不高的小老婆。
康熙的法子是：分门别类，精准“扶贫”。
第一拨：有背景的“前朝旧人”。
最扎眼的就是顺治废掉的那位皇后，额尔德尼布木巴。
顺治一死，她还赖在宫里，位置尴尬得很。
杀了吧？
那是孝庄的亲侄女，得罪不起。
养着吧？
看着确实闹心。
康熙元年二月，趁着顺治爷周年祭刚过，这位废后悄没声儿地卷铺盖走人，回了科尔沁草原。
这在大清历史上可是破天荒头一回——进了紫禁城的女人还能全须全尾地回娘家。
这明摆着是康熙（或者说是孝庄）默许的：既然缘分断了，与其在宫里互相膈应，不如放你一条生路。
从此史书上再没提过她，死后也没埋进皇陵。
第二拨：生过阿哥格格的“功臣”。
比如生了皇二子福全的宁悫妃（董鄂氏），康熙给了个极有人情味的安排。
康熙三十一年，皇上下旨准许宁悫妃出宫，搬到她儿子裕亲王的府上去养老。
在规矩比天大的后宫，能出宫跟儿子一块儿过日子，那可是烧高香都求不来的福分。
其他的像生了皇长子的巴氏、生了皇二女的杨喇亥娘福晋，康熙虽然没法让她们都出宫，但也都在名分上给足了面子，该封福晋的封福晋，该进皇陵的进皇陵。
第三拨：人数最多的“底层庶妃”。
这帮人最难办。
她们大多是包衣选秀上来的，或者是低阶旗女，有的连顺治爷的面都没见着几回。
康熙的招数简单粗暴：加封。
康熙十二年，他一口气把四位福晋提拔成了妃子。
像什么恪妃石氏（汉人出身）、恭靖妃、端顺妃、淑惠妃。
特别是淑惠妃，那是仁宪太后的亲妹妹。
背靠太后姐姐这棵大树，她在宫里的小日子过得滋润极了，还顺手抚养了十七阿哥胤礼，一直活到了康熙五十三年。
至于那些地位更低的格格们，康熙也没把她们当空气。
在孝东陵（那是专门给仁宪太后修的陵寝），康熙实际上把它变成了一个顺治后妃的“集体宿舍”。
原本，顺治的妃子们死后都埋在“悼妃园寝”。
后来，康熙为了抬举嫡母，修了大清头一座皇后陵——孝惠章皇后陵。
为了让这些庶母们死后也有个伴儿，或者是为了省点儿陵寝开销，康熙后来把大部分顺治朝的后妃都挪到了这儿，改名叫“孝东陵”。
不管是早死的巴氏，还是活到康熙晚年的穆克图氏，甚至是那些名字听着像代号的“赛宝格格”、“捏及呢格格”，最后全都埋在了一块儿。
当然，也有被“清理门户”的例外。
康熙元年八月，有四个格格被撵出了宫，其中有个叫察尔禅的甚至被关了起来。
史书上没写具体原因，但能让讲究“仁孝”的康熙下这种狠手，八成是卷进了顺治朝那深不见底的宫廷内斗，或者是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大罪过。
回头再看，顺治爷留下的这四十位后妃，其实就是清初局势的一个缩影。
她们有的来自蒙古科尔沁，代表着满蒙联姻的政治买卖；有的来自汉军旗甚至汉人家里，代表着满汉融合的试探；有的则是包衣出身，是皇权私属的物件。
顺治爷活着的时候，任性得只宠董鄂妃一个，把其他人当成了摆设甚至是累赘。
而康熙用了一辈子的功夫，又是加封、又是养老、又是迁坟，把这些被亲爹遗忘的女人，一个个安顿得妥妥当当。
他硬是把顺治爷那个充满爱恨情仇的烂摊子，改造成了一个符合儒家规矩、等级森严却又透着点儿人情味儿的“皇家样板间”。
在孝东陵那片寂静的松林里，躺着一位不得宠的皇后，还有几十位甚至没机会争宠的妃嫔。
她们这辈子或许过得并不舒坦，但因为碰上了一位讲究“体面”的继任皇帝，最后好歹都落了个善终。
这大概就是康熙比他爹高明的地方：
做儿子，他把孝道做足了；做皇帝，他把人心收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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