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乾隆十三年的十一月,紫禁城里透着一股子少见的凄凉。
多罗平敏郡王福彭走了。
乾隆爷心里那个难受啊,甚至有点失态。
其中一首是这么念的:
“几年别去经风雪,今日归来话别离。
想像伊人归未得,龙堆握手送君时。”
分明就是写给铁哥们的悼词。
说白了,这俩人还真是光屁股长大的交情。
虽说要把族谱翻开来细论,乾隆还得管福彭叫“爷爷”——毕竟福彭是努尔哈赤的七世孙,乾隆还得往下数两辈。
可在那把龙椅面前,辈分这东西就是个摆设。
福彭比乾隆大三岁,这辈子却老老实实当了个“跟班”兼“下属”。
乍一看福彭这一辈子,那是鲜花着锦:头顶铁帽子王的爵位,手里攥着满洲都统、军机大臣的印信,还当过定边大将军。
可要是把他的人生成本摊开来算,你会发现这哥们其实一直踩着刀尖过日子。
老天爷发给他的牌烂得可以——爹是获罪被圈禁的囚徒,娘家那边更是败落得一塌糊涂。
他能落得个善终,死后还能享受到那样的哀荣,全凭每一步都算计到了骨子里。
这不光是个皇亲国戚的传记,简直就是一部顶级“走钢丝高手”的求生指南。
要想把福彭这笔账算明白,咱们得先扒扒他的家底。
他爹叫讷尔苏,世袭平郡王,也就是清初八大铁帽子王里的克勤郡王那一支。
他娘呢,姓曹。
这个曹氏可不简单,她是写《红楼梦》那位曹雪芹的亲姑姑。
这么一盘算,曹雪芹就是福彭的亲表弟。
这就有点怪了:大清朝最讲究门当户对,平郡王那是宗室里的天花板,而曹家说破大天也就是个包衣(家奴)出身。
这门亲事咋就能成?
其实,这是康熙爷下的一步大棋。
康熙四十五年,老爷子亲自指婚,让17岁的平郡王讷尔苏娶了江宁织造曹寅的闺女。
那会儿曹家虽说是包衣,但在康熙心里的分量那是相当沉——曹寅是康熙的发小、心腹,手里还有密折专奏的特权。
康熙六次下江南,有四次都住在曹家。
这笔联姻的买卖,康熙算得贼精:拿皇室的爵位给心腹包衣撑场面,既是给曹寅的恩典,也是在宗室里安插自己的一双眼睛。
福彭那是含着金汤匙落地的,左手攥着铁帽子王的贵气,右手握着江南曹家的银子。
打小就被康熙接到宫里养着,这种待遇,一般的皇孙站在边上都只有眼馋的份。
可惜好日子没过几年,福彭还没长成大小伙子,天就塌了。
雍正四年,福彭的爹讷尔苏栽了跟头。
讷尔苏这人,手伸得太长,队也站歪了。
康熙晚年那会儿,他跟十四阿哥胤禵打得火热,还掌管过抚远大将军的大印。
雍正一上位,本来就死盯着这帮“十四爷党”,结果讷尔苏还不知死活,在京城里胡作非为。
雍正没惯着他,大笔一挥,直接把讷尔苏的王爵给撸了。
这会儿,摆在雍正面前有两条路:
一是干脆把这一支给废了,爵位转给旁系亲戚;
二是爵位留着,但得换个听话的傀儡来坐。
雍正琢磨了一下,选了第二条路。
他的目光落在了刚满19岁的福彭身上。
雍正让福彭接了班,可这顶帽子不好戴,后面跟着个要命的条件。
雍正专门下旨敲打:王府里的大小事情,绝不允许你爹插手半点。
这一条你要是办不到,趁早卷铺盖走人。
这简直就是把福彭架在火上烤。
在大清朝,那是“百善孝为先”,让儿子去管老子,甚至要把亲爹架空,这事儿在伦理上简直没法弄。
管狠了,是不孝;管松了,那是抗旨。
福彭咋办的?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亲爹已经没救了,要是让他接着折腾,全家上下连带老娘曹氏、表弟曹雪芹一家(那时候曹家已经被抄了)都得跟着陪葬。
要想保住这一大家子,政治上必须跟亲爹划清界限。
福彭这事儿办得那叫一个绝。
袭爵之后,讷尔苏还真就被关在高墙深院里,一直关到乾隆五年病得快不行了。
这种“大义灭亲”的做派,把雍正哄得挺高兴。
雍正瞅着这个年轻人,觉得是块料,转手就给了第二个恩典——进宫读书,给四阿哥弘历(也就是后来的乾隆)当伴读。
这招棋也挺有意思。
论辈分,福彭是弘历的爷爷辈;论年纪,福彭是大哥。
可雍正偏让他以臣子的身份去伴读,说白了,这是在给未来的接班人培养心腹班底。
福彭把这个机会抓得死死的。
他压根没摆长辈的谱,也没那个才子的傲气。
到了雍正十年,他甚至把身段放到了尘埃里,给比自己小的“好哥们”弘历的那本《乐善堂全集》写序。
这步棋算是走对了。
他不光赢了雍正的信任,更是成了乾隆这辈子最铁的“瓷器”。
等到雍正两腿一蹬,乾隆接了班,福彭的人生算是彻底开了挂。
乾隆屁股刚坐热,就急吼吼地给这位老同学加官进爵。
理由找得特别蹩脚:“先帝本来就要赏福彭的,就是没来得及。”
大伙心里都明镜似的,这就是乾隆在提拔自己人。
乾隆元年,正白旗满洲都统;二年,调正黄旗;三年,进了议政处。
到了乾隆十三年,福彭红到了什么地步?
当年雍正派他去打噶尔丹策零,给他当副手的,居然是康熙的女婿、超勇亲王策棱。
让老一辈的亲王给年轻的郡王打下手,这皇恩浩荡得简直没边了。
可越是这种烈火烹油的时候,福彭心里越清醒。
他屁股底下还坐着个炸弹——他娘曹氏。
随着雍正朝曹家被抄,曹雪芹一家灰头土脸地回了京城,福彭老娘的身份就变得尴尬极了。
虽说是平郡王的亲妈,可因为老公讷尔苏是个罪犯,爵位被削人被圈,她连个“福晋”的诰命头衔都没保住。
更糟心的是,她是包衣出身,娘家这棵大树也倒了。
在那个势利眼的京城贵族圈里,这么个没名分、没娘家撑腰的女人,日子那是相当难熬。
特别是到了乾隆十三年,乾隆心尖上的人——孝贤皇后没了。
全城的贵妇都要进宫去磕头。
这大概是福彭这辈子最憋屈的时候。
按规矩,他娘曹氏没有品级,连进宫哭两嗓子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在大门外干瞪眼。
这时候,福彭面临着一道选择题:要不要仗着跟乾隆的铁关系,求皇上开个恩,把老娘的诰命给恢复了?
换个沉不住气的,趁着皇上正宠信自己,早就张嘴了。
可福彭硬是没吭声。
他算盘打得精:乾隆对自己是不错,可这位爷最恨别人坏规矩。
爹是罪臣,这是铁案;娘受牵连,这是王法。
要是活着的时候提这茬,那就是在透支情分,搞不好还得惹皇上猜忌——你是不是觉得朕给你的还不够多?
所以,他把这口气咽了下去。
一直忍到死。
乾隆十三年十一月,福彭病得不行了,才41岁。
临咽气前,他终于甩出了手里扣了一辈子的那张底牌。
在留给乾隆的遗折里,他就求了一件事:臣这就要走了,家里的老娘没人管,求皇上开开恩,把老娘那个福晋的品级给复了吧,好让她有个安稳晚年。
这步棋走得简直神了。
头一条,这是临终遗言。
咱们中国人都讲究“死者为大”,乾隆这会儿正为了失去挚友哭得稀里哗啦,心理防线那是最低的时候。
第二条,这是尽孝。
福彭到死都没给自己求官求爵,就为了老娘求个名分,这正好挠到了标榜“以孝治天下”的乾隆的痒痒肉上。
第三条,这时候提,那不叫“干政”,叫“乞恩”。
果不其然,礼部那帮人虽然跳出来嚷嚷,说这不合规矩——讷尔苏是罪人,他老婆凭啥封福晋?
可乾隆手一挥:准了。
不光准了老娘的封号,乾隆还破格给了讷尔苏死后的哀荣。
早在乾隆五年讷尔苏病重那会儿,福彭就求过情,想解了老爹的圈禁,按郡王规格办丧事,乾隆当时就点头了。
如今福彭走了,乾隆爱屋及乌,把这对让福彭操碎了心的爹妈都安顿得妥妥当当。
回过头来看看。
福彭这一辈子,活得真累,但也活得真明白。
他身处《红楼梦》那个时代的暴风眼。
表弟曹雪芹在书里把大家族“忽喇喇似大厦倾”写绝了,眼看着起高楼,眼看着楼塌了。
福彭是亲眼瞅着曹家垮台的,也亲身经历了亲爹的倒掉。
皇权的反复无常,他比谁都清楚。
所以,他这辈子都在做减法。
雍正让他跟亲爹切割,他切了,保住了爵位。
乾隆给他高官厚禄,他接了,但绝不翘尾巴。
老娘受了委屈,他忍了,直到最后一口气才把这张“情分券”兑现。
若是早几年为了老娘去闹腾,面子或许能争回来,圣心可能就丢了。
若是为了亲爹跟雍正顶牛,平郡王这一支怕是早就换了主人。
在那个皇权能碾碎一切的年代,福彭靠着一辈子的隐忍和精准的算计,愣是把一手烂得不能再烂的牌,打成了王炸。
乾隆诗里写“龙堆握手送君时”,那是回忆当年送福彭出征时的意气风发。
但在福彭心里,大概只有等到闭眼的那一刻,那根紧绷了一辈子的弦,才算是真正松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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