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剧《生命树》正在热播,胡歌饰演的巡山队长多杰,原型融合了杰桑・索南达杰与奇卡・扎巴多杰两位可可西里反盗猎英雄。随着剧情推进,观众逐渐触碰到上世纪 90 年代高原反盗猎斗争的悲壮底色,看到了生态守护者的坚守与不易。
若将其置于彭辉纪录片《平衡》(2000)和陆川电影《可可西里》(2004)所构筑的历史语境中审视,我们更能清晰地感知到这部新剧在细节处的用心良苦,其实是用一种更易被大众接受的温情表达,勾勒出英雄的轮廓。而真正的历史,远比剧中呈现的更加残酷,也更加沉重。
纪录片《平衡》(2000)、电影《可可西里》(2004)、《生命树》(2026)海报
《生命树》用温情的笔触,描摹了极端困境下的道德坚守。剧中巡山队弹尽粮绝之际,队员白菊曾动过打死捡来的小羊充饥的念头,她举起了枪,最终却还是放下。这个情节既让观众松了一口气,也让巡山队员的形象自带一种动人的光芒。这种处理,恰恰是剧集想要传递的信念 —— 即便身处绝境,人性的光辉也不会熄灭。
在《平衡》和《可可西里》,剧情都不曾掩饰巡山队 “无编制、无经费、无保障” 的生存窘境。他们不仅要对抗高原的风雪严寒,还要在弹尽粮绝时,做出违背环保伦理却关乎生死的选择。翻开真实的历史档案,我们会发现比剧情更令人揪心的抉择。为了活下去,他们吃过藏羚羊,变卖过缴获的藏羚羊皮换取汽油和干粮。扎巴多杰在《平衡》中曾含泪坦言:“我亲自打的,确实没办法,不这样做的话,好多同志可能已经饿死。” 这种在生存与信仰之间的撕裂,是剧中温情叙事未曾完全展露的,属于那个年代的无奈与挣扎。
纪录片《平衡》截图
《生命树》着力刻画了发展与保护之间的理念之争,县长林培生与多杰的分歧,是 “好人之间的争论”。这种处理,让观众看到了基层工作者在推动地方发展与守护生态家园时的两难,也让故事更具现实观照意义。但真实的历史里,巡山队面临的困境远比理念之争更复杂。《平衡》中,扎巴多杰最激烈的控诉,直指那些 “拿保护的钱,不办保护的事” 的乱象。彼时的治多县是国家级贫困县,连干部工资都发不出,更遑论为巡山队拨款。这种 “基层保护者冲锋在前,上层支持严重缺位” 的结构性失衡,才是当年巡山队最棘手的难题。《可可西里》虽未直接刻画官员,但其故事戛然而止在日泰队长的牺牲时刻,这份留白恰恰饱含深意,它无声地暗示了系统性支持的缺失,也让英雄的殉道更显孤独与悲壮。相比之下,《生命树》里的温和辩论,它让观众看到了历史的痛感和理想主义的力量,却也柔化了现实中最沉重的部分。
电影《可可西里》截图
《生命树》对人物群像的塑造充满温度,即便是盗猎者,也只是作为推动剧情的功能性角色出现。这种处理,让善恶的边界更加清晰,也让英雄的形象更加鲜明。而在真实的历史中,人性的光谱远比剧中呈现得更加复杂。《可可西里》里,那位带着三个儿子来剥皮子赚钱的老大爷说:“我以前是放牧的,草丛变成了沙滩,牛羊没有了吃的,人也活不下去了。” 这句话道破了盗猎行为背后的社会根源 —— 贫困与生存的压力。日泰队长虽痛恨盗猎,却也对这群底层人的窘境抱有一丝悲悯。这种对 “加害者”的理解,并非为罪行开脱,而是让我们看到生态保护从来不是简单的 “正邪对抗”,而是一场关乎生存、发展与救赎的复杂战役。
最令人感慨的,还有剧中被当作笑点反复出现的 “编制” 问题。“编制哥” 桑巴对体制身份的执着,让观众在会心一笑中,感受到巡山队员对被认可、有保障的渴望。但在现实中,这从来不是一个玩笑。索南达杰成立的 “西部工委”、扎巴多杰重组的 “野牦牛队”,长期处于体制外的尴尬境地。他们做着本该由体制承担的生态保护工作,却只能靠变卖自家牛羊维生,开着破旧的吉普车追击装备精良的盗猎集团。这种制度性排斥带来的荒诞与悲凉,是剧中幽默桥段难以承载的重量。
《生命树》截图
回望那段历史,1994 年索南达杰在太阳湖畔中弹牺牲,1998 年扎巴多杰赴京筹款后离奇身亡。他们的故事之所以动人,不仅因为他们的勇气,更因为他们在无人支援的绝境中,依然选择扛起保护的重任。那是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悲壮,是鲁迅笔下 “无物之阵” 里的抗争。
《生命树》用温暖的叙事,为观众种下了一棵关于坚守与信仰的 “生命树”。它或许没能完整还原历史的残酷,却让更多人记住了无人区的守护者,记住了那段波澜壮阔的岁月。对英雄最好的致敬,从来不是只记住他们的光环,更要记住他们曾走过的荆棘之路,唯此,才更能懂得:绿水青山,是无数英雄用血泪换来的。
戴月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