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12月29日深夜,北京城被北风卷起的雪花拍打着窗棂。国务院小楼里灯光昏黄,电话忽地响起。周恩来放下手中的纸卷,望着刚赶来的余秋里,只说了一句:“明年的计划,五天内要见稿。”一句话,分量胜过千钧。余秋里点头,转身又踏进夜色。
这一幕,在外人看来只是紧张工作中的片段,却映照出周、余之间的信任。时间往前推十年,1958年初春,毛泽东、周恩来、彭德怀商量石油部长人选。彭德怀脱口而出:余秋里。理由很直白——年轻、肯拼、有办法。独臂将军从此告别枪炮,握住油井的阀门。
年轻并非空口夸。1935年,长征途中,为掩护伤员,他左臂中弹,白骨裸露,却拖着伤臂走完两百多个日夜。到达甘南后不得不截肢,他醒来第一句是“这一觉真香”。伤痛养就的坚忍,后来全都用在石油战线上。
1958年3月,余秋里来到石油工业部,办公室只要了一把椅子,与前任李聚奎面对面。调研一圈,他把勘探重心押在松辽盆地。人手不够,他找周恩来;周恩来一句“动员三万退伍兵”,大庆大会战就这样轰鸣开场。“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这句口号在草原上被风反复吹响。
1962年6月,周恩来顶着沙尘到大庆,看见“干打垒”工棚里一碗高粱米饭,连声说好。余秋里汇报粮库储备,周恩来半真半假地说:“借给国务院一点?”余秋里当真答允,却被总理摆手拒绝:“这是工人的血汗,不能动。”一句拒绝,道尽公私分明。
两年后,我国石油基本自给,周恩来在人大报告里郑重宣布这一成绩。紧接着,毛泽东又把目光投向国家计委。有人说余秋里只是猛将,毛泽东反问:“猛将就不能做计划?”一句话,调令拍板。余秋里领命前往,带着一股新风。
“小计委”的牌子挂在周恩来直接领导之下,仅三十来人,却要改写“三五”计划的大框架。重、农、轻的新顺序引来不少争论,余秋里挨个跑地方、听口气、改数字。最终稿送中央会议,指标大体通过。从此,“小计委”成为实质上的国家计委。
十多年间,余秋里常被周恩来深夜召见,讨论钢、粮、煤、电的数字。周恩来脸色日渐憔悴,仍习惯攥着一摞文件熬夜。有人形容,那是经济战线上的前哨灯火,亮到天明。
1976年1月初,余秋里因旧伤在广州疗养。7日清晨,电话铃声尖锐刺耳。“秋里,你得马上回来,老人家病重。”王震的声音低沉而急促。话不多,却让人瞬间醒悟。“老人家”是周恩来的代称。余秋里顾不上病体,拎包直奔白云机场。
航班落地首都时,凛冽寒风扑面,机场传来噩耗:周恩来当日上午逝世。余秋里怔在原地,良久才迈步。次日,他走进医院灵堂,见总理遗容,泪如泉涌——六十二岁的中将,泣不成声。记者按下快门,那张满是泪痕的面孔,被无数人记住。
告别仪式后,余秋里回到办公室,桌上仍摊着未完的计划草稿。他摸了摸泛黄的纸张,拿起铅笔续写。有人悄声说:“总理不在了,您也歇歇吧。”余秋里摆手,继续划线、标数。周恩来留下的那盏灯,他要想办法让它一直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