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点滴滴,丝丝缕缕,方方面面,皆有妙道

——谭延桐组诗《有风左右搀扶》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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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延桐随广西音乐家采风团在延安进行音乐采风

【谭延桐简介】

著名作家、哲学家、书画家、音乐家、教育家,毕业于山东大学文学院,先后做过《山东文学》《作家报》《当代小说》《出版广角》《红豆》等杂志社的文学编辑,现为中国文联香港文艺家协会副主席、香港文艺杂志社总编辑、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院长、香港书画院院长,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中学时代开始发表诗歌、散文、小说、评论、报告文学、歌曲、书画等,计1200余万字。著有诗集、散文集、诗论集、长篇小说共20部。部分作品被译为英、法、德、意、俄、荷、日、韩、波兰、亚美尼亚等多种文字。曾获中国作家协会、中国音乐家协会、人民文学杂志社、广西政府等颁发的文学奖、音乐奖和优秀编辑奖200余项,并荣获《诗潮》评选的“十佳华语诗人”等。

引言

著名诗人谭延桐的诗歌以其深邃的哲学思考、独特的诗学关怀以及崭新的维度和向度,赢得了广泛的关注与赞誉,因此而走向了世界,倍受世界瞩目。

这组诗歌不仅是谭延桐个人艺术成就的展现,更是当代汉语诗歌在探索精神深度与艺术创新方面的重要成果。谭延桐的诗歌以其对日常物象的深刻洞察与神性转化而著称。他擅长从平凡生活中捕捉诗意瞬间,通过精巧的意象构建与语言的炼金术,将日常经验升华为具有普遍意义的存在之思。在这组诗中,无论是“狂风与微风”的二元对立,还是“醉侯与般若”的精神探寻,都展现了他对现代性困境的深刻剖析与超越性追求。谭延桐的诗歌语言精妙而富有张力,陌生化与通感手法的运用,使得诗歌在保持思想深度的同时充满了音乐性与画面感。谭延桐的诗歌不仅是个人情感的抒发,更是对内与外的敏锐捕捉与深刻反思,是他艺术探索与思想深度的完美结合,为当代汉语诗歌贡献了宝贵的艺术财富,这是对汉语诗歌美学边界的勇敢拓展。谭延桐的诗歌以其独特的艺术风格和深刻的哲学思考,确立了他在当代诗坛不可替代的重要地位。

有风左右搀扶

谭延桐

卫兵一样自始至终都守候在我身边的落地扇

这,落先生,我是一定不能让他说失业就失业的

但,在这气温逐渐下降的冬天里

我,只开到三档,最多四档,让他不要那么过于劳累

就已经是很可以了,这样

就,没有哪一个时辰是有反对意见或抵触情绪的

哦,我觉得,真心觉得,这样很好

落地扇里纷纷跑出来的凉风与从窗外勇敢地扑进来的冷风

相互照应,彼此押韵,犹如上联

和下联,就无论怎么看也是好的,甚至

是非常地好的,互动的局面,就是这么形成的

而我,则在其中,有他们

左右搀扶着,不至于突然就停止了我的内在的摇曳

越是摇曳,就越是能够向舞姿靠近

你不知,我是多么渴望,成为一名仪态万方的舞蹈家

你不知,我是多么渴望,能够打一场醉拳

因此而打败越来越多的影子,尤其是

那些至今我也叫不上名字来的黢黑黢黑的影子

至少,有风,就是很好的

有风,我的里边的那些风筝,大的,小的

这样那样的,才会噌噌噌地往上窜

有风,我的肺腑的那些火焰,才会噼啪作响

犹如激动人心的交响乐或摇滚乐

再大的风,该站得稳,也肯定是要站得稳的,这样

想着,鬼使神差地,我就把三档

升为五档了,并且觉得,还可以再升

升至几档,是完全地由我手中的摇控器说了算的

【赏析】

《有风左右搀扶》:日常化却又超越日常化

《有风左右搀扶》以其精巧的构思、深邃的内涵和灵动的艺术表达,为读者开启了一扇通往诗意与哲思交融世界的大门。这首诗从日常生活的细微处着眼,以风为线索,串联起对生命状态、精神追求以及自我掌控等多维度的思考,在主题思想、思想深度、艺术特色和艺术亮点等方面均展现出非凡的魅力。诗歌以极为日常的场景冬天里对落地扇的使用作为开篇,将落地扇拟人化为忠诚的“落先生”,诗人对其关怀备至,在气温下降时只开到三档或四档,生怕它过于劳累。这种细腻的描写,看似是对生活小事的记录,实则蕴含着诗人对身边事物的珍视与感恩,体现出一种对平凡生活的热爱与尊重。在快节奏、高压力的当代生活中,人们常常忽略身边这些微小而真实的存在,而诗人却能从中发现美好,将日常琐碎升华为充满温情的诗意瞬间。

诗中,落地扇吹出的凉风与窗外扑进的冷风相互照应,形成一种和谐的互动局面,诗人置身其中,被风左右搀扶。这里的“风”成为了生命的一种陪伴与支撑。它让诗人不至于停止内在的摇曳,使其不断向舞姿靠近,表达了诗人对自由、灵动生命状态的向往。这种向往并非抽象的概念,而是通过具体的形象渴望成为仪态万方的舞蹈家、打一场醉拳打败影子来展现。影子象征着生活中的困难、阻碍和未知的恐惧,诗人渴望借助风的力量,战胜这些阴影,实现生命的突破与超越。“有风,我的里边的那些风筝,大的,小的,这样那样的,才会噌噌噌地往上窜;有风,我的肺腑的那些火焰,才会噼啪作响”,进一步强调了风对生命内在活力的激发作用。风筝象征着梦想和希望,火焰则代表着热情和动力,风的存在让它们得以充分展现,使生命焕发出勃勃生机。

诗中的“风”是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意象,它承载着诗人对精神世界的深入思考。从个体层面来看,风代表着一种外在的助力与引导。在现代社会中,人们常常感到迷茫和无助,如同在黑暗中摸索前行。而风的出现,为诗人提供了方向和动力,使其能够在生活的道路上保持摇曳的姿态,不断向理想靠近。这种摇曳并非是无序的动荡,而是一种积极的、充满生命力的运动,它体现了诗人在面对生活挑战时的坚韧与不屈。然而,诗人也清醒地认识到,风并非总是温和的,再大的风来临,自己也要站得稳。这反映出一种对自我掌控和精神独立的追求。在借助外力的同时,不能完全依赖它,否则一旦风停或风向改变,就可能失去平衡。因此,诗人通过手中的遥控器调节落地扇的风速,象征着对自身命运的掌控和对精神自由的追求。这种掌控不是对风的抗拒,而是在与风的互动中找到一种平衡,既能够借助风的力量前行,又能够保持自己的独立性和自主性。从社会层面来看,风也可以理解为时代的潮流和社会环境。在时代的浪潮中,个体往往容易受到外界的影响,被潮流裹挟前行。而诗人倡导的是在顺应时代的同时,保持清醒的头脑和坚定的信念,不被外界的喧嚣所迷惑,坚守自己的内心世界。

谭延桐在诗中巧妙地运用了一系列意象,构建了一个丰富而立体的艺术世界。除了核心意象“风”之外,落地扇、影子、风筝、火焰等意象各具特色,相互映衬。落地扇作为日常生活中的常见物品,被诗人赋予了人的情感和品质,成为忠诚的守护者。它与窗外自然风的互动,形成了人工与自然、室内与室外的对比与融合,拓展了诗歌的意境。影子则是黑暗和困难的象征,那些“叫不上名字来的黢黑黢黑的影子”给人以神秘和恐惧的感觉,而诗人渴望打败它们,体现了战胜困难的决心。风筝和火焰则是生命活力和梦想希望的象征,在风的吹拂下,它们展现出蓬勃的生机,为诗歌增添了积极向上的力量。这些意象的组合都是经过诗人的精心安排,它们之间存在着内在的逻辑联系,共同服务于诗歌的主题表达。通过意象的构建,诗人将抽象的情感和思想转化为具体的形象,使读者能够更加直观地感受到诗歌的内涵。

诗歌语言具有独特的韵律之美。诗人运用了简洁明快的语言,节奏流畅自然。诗句的长短错落有致,形成了一种富有变化的节奏感。“卫兵一样自始至终都守候在我身边的落地扇,这,落先生,我是一定不能让他说失业就失业的”,长句的运用详细地描述了诗人对落地扇的情感;而“哦,我觉得,真心觉得,这样很好”等短句则简洁有力地表达了诗人的感受。诗歌运用了一些重复和押韵的手法,增强了语言的韵律感。“相互照应,彼此押韵,犹如上联和下联”,这里不仅描述了风与风的互动,自身也在语言上形成了押韵的效果。还有“噌噌噌”“噼啪作响”等拟声词的运用,使诗歌更加生动形象,富有音乐感。这种语言的韵律之美,让读者在阅读过程中能够感受到一种美的享受,增强了诗歌的艺术感染力。

《有风左右搀扶》在视角上具有创新性。诗人没有从常规的角度去描写风,而是将风与自己的生活紧密联系起来,通过落地扇这一独特的事物引入风的话题。从对落地扇的关爱到与窗外风的互动,再到风对自己生命状态的影响,诗人以一种全新的视角展现了风与人的关系。这种视角的创新使得诗歌具有新鲜感和独特性,能够吸引读者的注意力,引发读者的好奇心。诗人将抽象的精神追求和情感体验通过具体的形象和动作表现出来,如渴望成为舞蹈家、打醉拳打败影子等,这种将内在情感外化的表现手法也为诗歌增添了独特的艺术魅力。它打破了传统诗歌对情感表达的局限,以一种更加生动、形象的方式展现了诗人的内心世界。

这首诗能够深深打动读者,引发情感共鸣,关键在于触及了人类共有的情感体验。对平凡生活的热爱、对自由和梦想的追求、面对困难时的坚韧以及对自我掌控的渴望,这些都是人们在生活中常常会经历和思考的问题。诗人通过诗歌将这些情感以一种细腻而真挚的方式表达出来,让读者在阅读过程中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从而产生了强烈的情感共鸣。当读者读到“你不知,我是多么渴望,成为一名仪态万方的舞蹈家,你不知,我是多么渴望,能够打一场醉拳”时,会联想到自己曾经也有过的梦想和追求,那些被生活压抑在心底的渴望会瞬间被唤醒。而“再大的风,该站得稳,也肯定是要站得稳的”这句诗,则给那些在生活中遇到困难和挫折的人以鼓舞和力量,让他们感受到一种坚定的信念和支持。这是一首主题深刻、思想丰富、艺术特色鲜明的杰作。通过对意象的巧妙构建、语言的韵律之美、创新视角的呈现以及情感共鸣的激发,展现了诗人在诗意栖居中对生命的深刻思考和对精神的执着追求。让读者在感受诗歌魅力的同时对生活有了新的感悟和认识。

叶子花的枝子说不上是柔弱还是不柔弱

谭延桐

叶子花的枝子,有一根,长长的

是那么地长,犹如阳台的触角,它

不顾护栏的坚决反对和强烈阻止,径自

探身向外,且在风中,不停地摇晃

那白色的花,雪白雪白的

看上去,似是在招魂

越来越多的魂,都已经

莫名其妙地丢了,理解它,是并不难的

再看,它就像是一条柔韧的鞭子

正在空中不停地抽打着,抽打着那些坚硬的苍茫

而苍茫,却没有任何的损伤

一滴一滴的雨,是不是

簌簌而下的泪啊,你,能告诉我吗?

它,不确定,犹如我们的日子

我们的日子,总是像它那样

在各种各样的风中,摆来摆去,而雨

再大,也是冲刷不掉日子上的树胶一样的影子的

哦,这,你听

那雨,越来越着急的雨,究竟是在说些什么吧

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已经是

懒得去探究了。此刻,我只想

好好地睡一觉,至于在梦乡里究竟能够遇到什么

并不影响梦乡的广大,以及缥缈

【赏析】

《叶子花的枝子说不上是柔弱还是不柔弱》:自然哲学与情况哲学的艺术交响

谭延桐的诗歌始终以独特的视角切入现实与精神的双重维度,在《叶子花的枝子说不上是柔弱还是不柔弱》中,诗人以叶子花的枝子为媒介,构建了一个充满张力与哲思的诗意空间。这首诗通过枝子的动态形象、白色花朵的象征意蕴以及风雨的交织,将生命的韧性、存在的困境与超越性的思考熔铸于精巧的意象系统之中。“叶子花的枝子,有一根,长长的”奠定基调,枝子的“长”不只是物理属性的延伸,而是精神张力的外化。诗人赋予枝子以人的意志:“不顾护栏的坚决反对和强烈阻止,径自探身向外”,这种反叛性动作将无生命的枝子拟人化为具有自主意识的生命体。护栏的“坚决反对”与枝子的“径自探身”形成对抗,暗示着个体生命在规则与自由之间的永恒博弈。枝子“在风中不停地摇晃”的姿态,既是对抗的延续,也是妥协的表征,它并非一味强硬,而是在摇摆中寻找平衡,这种“柔韧的鞭子”意象,恰如舒婷《致橡树》中“木棉”对独立人格的坚守,但谭延桐的枝子更多了几分对现实困境的无奈与周旋。

“白色的花,雪白雪白的,看上去,似是在招魂”将视觉形象转化为精神象征。白色在传统文化中常与死亡、纯洁相关联,而“招魂”则直接指向灵魂的缺失与呼唤。诗人观察到“越来越多的魂,都已经莫名其妙地丢了”,这种集体性的精神迷失,与现代社会中个体的异化、价值的虚无形成呼应。枝子承载的白色花朵,既是生命力的象征,也是精神危机的预警。当生命以柔韧的姿态对抗现实时,其内在的灵魂却可能因过度消耗而流失。

诗中的“雨”与“风”构成双重困境的象征。“一滴一滴的雨,是不是簌簌而下的泪”将自然降水转化为情感的宣泄,“雨再大,也是冲刷不掉日子上的树胶一样的影子的”揭示了时间的顽固性,无论外界如何冲击,某些创伤或记忆(“影子”)始终如影随形。这种对时间困境的描绘,与里尔克《杜伊诺哀歌》中时间摧毁我们的哲思异曲同工,但谭延桐以更具体的“树胶”意象,强化了困境的黏滞性与不可逃脱性。

诗中反复强调“不确定”:“它,不确定,犹如我们的日子”“我们的日子,总是像它那样,在各种各样的风中,摆来摆去”,这种对存在状态的描述,直指现代性核心问题意义的消解与价值的虚无。枝子的摇晃、日子的摆动,都是存在荒诞性的具象化表现。诗人通过懒得去探究之前发生了什么的态度,进一步消解了传统叙事中对因果的追寻,转而接受存在的混沌与无序。枝子与护栏的对抗、花朵与风雨的周旋,体现了诗人对生命策略的深刻思考。诗中既没有美化柔韧为懦弱,也没有将反叛绝对化为英雄主义,而是呈现了一种动态的平衡:“柔韧的鞭子”在抽打苍茫时,虽未造成“损伤”,却以持续的行动证明存在的意义。这种“以柔克刚”的智慧,暗合道家“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的思想。

诗的结尾转向“梦乡”:“此刻,我只想好好地睡一觉,至于在梦乡里究竟能够遇到什么,并不影响梦乡的广大,以及缥缈。”梦乡在此成为精神避难所的象征,它不承诺具体的救赎,却以“广大”与“缥缈”提供了一种超越现实困境的可能性。这种对乌托邦的模糊想象,既是对现实绝望的缓冲,也是对希望保留的微妙坚持。梦乡的开放性为存在保留了多种诠释空间。

谭延桐擅长通过意象的叠加与碰撞制造张力。诗中“枝子—鞭子—招魂”构成核心意象链:枝子的物理形态延伸为鞭子的动作意象,进而转化为招魂的精神意象,三者层层递进,将生命形态、行为与意义融为一体。同时,“雨—泪—影子”的意象群则从自然现象延伸至情感与记忆,形成情感深度的递进。这种意象的复合性,使诗歌在短小篇幅中承载了丰富的思想容量。诗人通过非常规的语言组合打破了读者惯性思维。例如,“日子上的树胶一样的影子”将抽象的时间与具体的物质(树胶)结合,制造出黏滞、顽固的触觉体验;“雨越来越着急的雨”通过重复与拟人,赋予自然现象以人格化情绪。这些陌生化处理,迫使读者放慢阅读速度,重新感知语言背后的深层意蕴。诗歌的节奏与枝子的摇晃形成同构。开篇以长句描述枝子的延伸,节奏舒缓;中间部分通过短句与问句(“你,能告诉我吗?”“究竟是在说些什么吧”)加快节奏,表现风雨的急迫与存在的焦虑;结尾以长句回归梦乡的缥缈,形成情感的收束。这种节奏的波动,模拟了生命在困境中的挣扎与暂歇,增强了诗歌的感染力。

传统咏物诗多通过物象寄托人格理想(如周敦颐《爱莲说》),而谭延桐的叶子花枝子却拒绝简单类比。枝子既是反叛者又是妥协者,花朵既是生命象征又是招魂工具,这种矛盾性解构了传统咏物诗中物与志的单一对应关系,使物象成为存在困境的直接投射。诗人将阳台上的枝子、风雨等日常场景,转化为探讨生命、时间、灵魂的哲学场域。这种“日常神性化”的创作策略,展现了诗人将平凡升华为永恒的能力。诗中“柔韧的鞭子”“以柔克刚”等意象,暗含道家哲学,但诗人并未停留于古典引用,而是将其转化为现代性困境的应对策略。枝子的摇晃不是退缩,而是“在摆来摆去中寻找平衡”,这种对东方智慧的现代转译,使诗歌既具有文化厚度,又贴近当代生存体验。

无法掩埋的那些,那些个,一个一个……

谭延桐

我想知道,那是怎样的一出戏

那出戏的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

一些鲜为人知的剧情,或故事

一阵又一阵的风不紧不慢地从这儿刮过

除了刮走了几片可有可无的树叶

之外,还刮走或夺走、抢走了什么

什么?阶梯,是硬的

怎么可能会在突然之间就塌陷?哦,只有

这塌陷,才会露出里边的那些部分

那些部分,是由一些细小的部分构成的

我,一遍又一遍地看着,一遍又一遍地

想着,就这么

深深浅浅、远远近近地想着……这一想,就把我

一下子带出了足足有十万里,那么远

(也许,不止,不止的事情

越来越多,你看,越来越多,多得……)

月亮,突然就换了一副表情,是个什么意思?

树叶,哗哗、哗哗、哗哗地响

响得有些诡异,这,又是个什么意思?

一个意思,加一个意思,再加

无休止地加下去,究竟

等于多少个或多少层意思?

匆匆的人们,我理解你们的匆匆,可是

你们中,究竟有几人

能够耐心地,一一告诉我,哪怕

只是粗略地提示一下

山这边是人,山那边也是

人啊,看上去很多,其实

很少,就像冬天里的花,一样少

(塑料花,不算,不算的,也不能算)

其实,都是无所谓的,我是说

意思不意思的,无

无所谓,最要紧的,是阶梯塌陷了,要赶紧去修

要不,就再也没有人,会向上,再向上

也就,只好原地转悠,继续

转悠,就像蒙了眼不得不在拉磨的驴

铁锹再多,也是,无法掩埋

推土机再踊跃,再勤奋,也是,无法掩埋

只能掩埋昨天脱下的那件旧衣服

以及藏在衣兜里的那些,或这或那的物件

物件里的玄机,那可就

那可就,多了,究竟有多少,至今

也没人仔细数过(当然,不识数,是主要原因)

掩埋,我见过,但肯定不是你说的

那样的:突然之间,就彻底地不见了

【赏析】

《无法掩埋的那些,那些个,一个一个……》:废墟与光影间的复调

谭延桐的诗歌始终以独特的语言质地与思想锋芒,在当代诗坛占据一席之地。《无法掩埋的那些,那些个,一个一个……》延续了其“思想者之诗”的创作脉络,通过阶梯塌陷、风卷残叶、月亮表情等意象的交织,构建了一个充满隐喻与哲思的诗意空间。诗人以“废墟”为原点,展开对历史记忆、集体无意识与现代性困境的深刻叩问,在语言的炼金术中完成对存在本质的诗意捕捉。

诗歌以“阶梯塌陷”为核心意象,将物理空间的崩塌转化为历史记忆的断裂。“阶梯”作为通向高处、象征进步的符号,其“突然塌陷”暗示着某种集体性信仰或历史叙事的崩塌。诗人通过“硬的阶梯”与“塌陷”的矛盾,强化了这种断裂的突兀性,坚固的表象下,隐藏着被忽视的脆弱性。塌陷后露出的“细小的部分”,既是历史的碎片,也是被官方叙事遮蔽的真相。当进步的阶梯崩塌,被掩埋的历史细节反而得以显影,成为重构集体记忆的关键。谭延桐通过这一意象,将历史哲学转化为可感知的诗意场景,使读者在物理空间的崩塌中触摸到时间的断裂感。

“一阵又一阵的风”与“哗哗响的树叶”构成记忆的双重隐喻。风“刮走或夺走、抢走了什么”的诘问,指向记忆的被动消逝。历史真相常被权力或时间的风暴掩埋。而树叶的“诡异”声响,则暗示着被压抑的记忆试图通过自然现象发出声音。诗人通过“风—树叶”的互动,揭示了记忆的悖论:它既易被掩埋,又总在寻找显影的缝隙。谭延桐以诗意的语言,将这种哲学思辨转化为可听可感的场景,使记忆的困境具象化为自然现象的冲突。

“月亮突然换了一副表情”的意象,将自然现象转化为集体心理的投射。月亮作为传统的情感符号,其表情的“突变”暗示着集体情绪的波动,或许是对历史断裂的隐痛,或许是对未来的焦虑。诗人通过“一个意思,加一个意思”的累加,进一步将这种集体情绪解构为碎片化的、难以言说的存在。诗人通过月亮、树叶、人群等意象的并置,让集体情绪在自然与人文的交织中自然流淌,形成一种“无意识中的意识”的诗意表达。

诗中反复强调“铁锹再多”“推土机再踊跃”也无法掩埋“那些个,一个一个……”,直接挑战了权力对历史的遮蔽策略。诗人指出,真正无法掩埋的不是“昨天脱下的旧衣服”等物质残片,而是被衣兜里的“物件”承载的历史真相。谭延桐通过“无法掩埋”的断言,表达了对历史正义的信念:即使官方叙事试图抹去记忆,真相仍会通过民间传说、个人记忆甚至自然现象(如风、树叶)得以留存。这种信念在当下信息爆炸的时代显得尤为珍贵,历史的真相不会因被掩埋而消失,反而会在压抑中愈发清晰。

“原地转悠,就像蒙了眼不得不在拉磨的驴”的意象,是对现代人存在困境的尖锐批判。阶梯的塌陷导致“再也没有人,会向上,再向上”,暗示着当进步的叙事崩塌后,个体陷入无意义的重复劳动。这种“拉磨的驴”的隐喻,既是对异化劳动的批判,也是对存在荒诞性的揭示。现代人常在忙碌中迷失方向,如同被蒙眼的驴,以为自己在前进,实则只是在原地消耗生命。诗人通过这一意象,将存在主义哲学转化为日常经验,使读者在会心一笑中感受到存在的刺痛。这种批判在消费主义盛行的今天具有现实意义,在物质丰裕的时代,一些人是否也成了“拉磨的驴”?

“山这边是人,山那边也是人/看上去很多,其实很少,就像冬天里的花”的对比,揭示了个体在集体中的孤独感。人群的“多”与“少”的矛盾,指向现代社会的异化,尽管物理上聚集,精神上却彼此隔绝。诗人进一步通过“塑料花,不算”的排除,批判了虚假的繁荣与表面的和谐,强调只有真实的生命(如冬天里稀少的花)才具有存在价值。谭延桐以温柔的笔触,通过花的意象传递出对真实生命的渴望。在社交媒体塑造的“虚拟共同体”中,这种对真实人际关系的呼唤显得尤为迫切。

谭延桐擅长通过碎片化意象构建整体性诗意空间。诗中“阶梯塌陷”“风卷树叶”“月亮表情”“拉磨的驴”等意象看似独立,实则通过“掩埋”这一核心主题紧密相连。每个意象都是历史记忆、集体情绪或存在困境的切片,共同拼贴出一幅现代性困境的全景图。“阶梯塌陷”是历史断裂的切片,“风卷树叶”是记忆动态的切片,“拉磨的驴”是存在困境的切片,三者通过“掩埋”的线索交织,形成“碎片中见整体”的艺术效果。这种手法与现代派绘画的“拼贴艺术”异曲同工,使诗歌在破碎中呈现出完整的意义。

诗人通过非常规的语言组合打破读者惯性思维。“刮走或夺走、抢走了什么”中“刮走”与“夺走”“抢走”的叠加,强化了风的侵略性;“月亮,突然换了一副表情”将无生命的月亮拟人化,赋予其情感变化;“树叶,哗哗、哗哗、哗哗地响/响得有些诡异”通过拟声词与形容词的碰撞,制造出不安的氛围。这些陌生化处理,迫使读者放慢阅读速度,重新感知语言背后的深层意蕴。通感手法的运用增强了诗歌的感染力,如月亮的表情将视觉转化为情感感知,树叶的声响将听觉转化为心理体验,使读者在多感官的交织中进入诗歌的意境。

诗的节奏与主题的紧张感形成同构。开篇以长句描述阶梯塌陷,节奏舒缓中暗藏危机;中间部分通过短句与问句加快节奏,表现记忆的混乱与存在的焦虑;结尾以“无法掩埋”的重复与断言,形成情感的收束与升华。这种节奏的波动,表现了现代人从困惑到追问再到坚定的心理过程,增强了诗歌的感染力。“铁锹再多,也是,无法掩埋”通过短句的急促与重复,将诗人对历史真相的信念推向高潮,随后“只能掩埋昨天脱下的那件旧衣服”又以长句的沉稳将情感拉回现实,形成情感的张弛有度。

诗中通过“阶梯塌陷”“无法掩埋”等意象,直接挑战了官方历史叙事与进步主义神话。阶梯作为“向上”的象征,其塌陷暗示着进步叙事的虚假性;而“无法掩埋”的断言,则揭露了权力对真相的遮蔽策略。诗人没有通过直接批判表达立场,而是通过意象的隐喻与场景的并置,让读者在诗意体验中自行领悟宏大叙事的脆弱性。这种解构不是对历史的否定,而是对单一叙事模式的突破,为多元记忆的留存提供了诗意空间。阶梯塌陷后露出的细小部分正是被宏大叙事忽略的个体记忆与历史细节。

谭延桐将阶梯、风、树叶等日常场景,转化为探讨历史、记忆与存在的哲学场域。阶梯本是建筑中的普通元素,却被赋予历史断裂的象征意义;风本是自然现象,却被转化为记忆的掩埋者与揭露者。这种“日常神性化”的创作策略,注重将日常经验与本土语境结合,使诗歌既具有普世性,又贴近本土生存体验。“拉磨的驴”的意象,既是对异化劳动的批判,也是对中国传统农耕文明的隐晦回应,展现了诗人对本土文化的深刻体认。

诗中“深深浅浅、远远近近地想着”等表述,暗含道家“道法自然”的哲学,但诗人并未停留于古典引用,而是将其转化为对现代性困境的应对策略。“无所谓,最要紧的,是阶梯塌陷了/要赶紧去修”一句,既体现了道家“无为”中的“有为”(在关键时刻采取行动),又呼应了儒家“知其不可而为之”的担当精神。这种对东方智慧的现代转译,使诗歌既具有文化厚度,又贴近当代生存体验,展现了诗人“以诗证道”的创作追求。在全球化语境下,这种转译为东方诗学与西方现代性的对话提供了可能。

《无法掩埋的那些,那些个,一个一个……》是谭延桐对现代性困境的一次诗意诊断。诗人通过阶梯塌陷、风卷残叶、月亮表情等意象,将历史记忆、集体无意识与存在困境编织成一张充满哲思的网,在语言的炼金术中完成对宏大叙事的解构与对日常经验的神性转化。这首诗的价值不仅在于其思想的深刻性,更在于它以诗意的方式证明了:即使在最荒诞的现实中,诗歌仍能通过意象的张力与语言的魔法,为被掩埋的真相与被遗忘的存在开辟一片显影的空间。在碎片化阅读盛行的今天,谭延桐的诗歌如同一把铁锹,掘开时间的表层,让人们在废墟中触摸到那些“无法掩埋”的生命痕迹。它们或许细小,或许残缺,却因真实而永恒。正如诗人所言:“掩埋,我见过,但肯定不是你说的/那样的:突然之间,就彻底地不见了。”真正的诗意,永远在废墟与光影的交界处起舞。

和雨声绾在了一起的声音

谭延桐

似乎,是听到了雨声,但

并没有雨。雨,一滴一滴,都被我如泣如诉的二胡声

给吸收了。吸收,消化,再

吐丝一样缓缓吐出,也便

马上就有了这别样的雨声,你听,这雨声

是如此幽怨,幽怨得就如同朱淑真的《减字木兰花・春怨》

哦,这时节,确确实实是有雨的

要不然,整个夜晚,又何以被打湿

一阵又一阵的风,呼呼吹过,也依然

是湿漉漉的——这,《江河水》,又何以去描述?

如果,这时候,恰好你从窗外走过,但愿

这和雨声绾在了一起的声音并没有把你

给绊个跟头,致使你

一摔,就摔出了这日益拥挤的人间

不容易啊,我的朋友,不容易,就犹如

这,无论怎么听都是很不容易的似雨非雨的声音

(下滑音,一滑到底,便结束,这

是不可能的,只因

雨,是一场接一场,勾肩搭背,到来的)

【赏析】

《和雨声绾在了一起的声音》:既是雨声也是语声更是玉声

谭延桐的诗歌游走于现实与超验的边界,以锋利的语言解剖刀剖开日常经验的表层,在解构与重构的张力中释放出璀璨的生命诗学。《和雨声绾在了一起的声音》正是这样一部充满哲学思辨与艺术创新的力作,诗人通过"雨声"与"二胡声"的互文性建构,在虚实相生的声景中完成对存在困境的诗意突围。这首诗既延续了中国古典诗词"以景寓情"的传统,又以先锋性的语言实验突破了传统抒情范式,在当代诗坛构建起独特的审美坐标。

诗歌以悖论性陈述制造认知张力:"似乎,是听到了雨声,但/并没有雨"。这种"有声无雨"的吊诡场景,实则是诗人对现代性困境的声学投射。当二胡声"吸收"雨滴并"吐丝"般重构雨声时,声音的物理属性被消解,转化为存在经验的象征系统。诗人通过"湿漉漉"的触觉通感,将听觉经验转化为存在状态的隐喻。风声呼呼吹过却无法驱散潮湿,暗示着现代人在物质丰裕时代的精神干涸。当似雨非雨的声音成为存在本质的具象化呈现,诗歌便完成了从自然现象到哲学命题的升华。这声音既是"日益拥挤的人间"的生存写照,也是诗人对存在本质的持续叩问。"下滑音,一滑到底"的二胡技法描写,暗合道家"大音希声"的哲学。诗人拒绝给予存在困境以确定性解答,而是通过声音的无限延续,"雨,是一场接一场,勾肩搭背,到来的"构建开放的阐释空间。这种未完成性恰是诗歌的魅力所在,它迫使读者在声音的褶皱中寻找存在的蛛丝马迹。

谭延桐在这首诗中展现了卓越的解构智慧。他通过"二胡声吸收雨滴"的意象,颠覆了传统"天人合一"的抒情模式,将自然现象转化为艺术创作的原材料。这种解构不是简单的否定,而是通过"消化-吐丝"的生理过程,建立新的意义生产机制。当人工制造的"别样雨声"取代自然雨声,诗人实际上在质疑:何为真实?何为本质?

诗歌对"拥挤的人间"地描写充满存在主义色彩。"绊个跟头"的意象既指物理空间的逼仄,更暗示精神世界的困顿。诗人将存在困境具象化为声音的障碍,当似雨非雨的声音成为横亘在个体与世界之间的透明墙壁,现代人的孤独与疏离便获得了声学维度的诠释。值得注意的是,诗人通过"雨声绾在一起"的"绾"字,实现了对二元对立的超越。这个充满东方智慧的动词,既指声音的交织,又暗示存在的和解。在解构的废墟上,诗人用声音的丝线编织出新的存在图景。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而是亦此亦彼的共生。

诗歌保持着对声音的敏锐感知。《和雨声绾在了一起的声音》通过精密的声音设计,构建出多层次的声景空间:自然雨声的缺席与人工雨声的在场形成张力;二胡的如泣如诉与风的呼呼吹过构成对话;下滑音的物理特性与存在困境的哲学维度相互映射。这种声音的立体建构,使诗歌具有了音乐般的感染力。诗人运用通感手法打通感官界限。"湿漉漉"的风既是触觉体验,又是存在状态的隐喻;"吐丝"的二胡声将听觉转化为视觉意象,又暗含生命生产的哲学意味。这种跨感官的修辞策略,拓展了诗歌的表现维度,使抽象的存在思考获得了具象的感知载体。

在意象选择上,谭延桐展现出惊人的创新性。"朱淑真的《减字木兰花・春怨》"与"《江河水》"的并置,将古典诗词与民间音乐融入现代声景,形成时空交错的审美效果。这种"日常神性化"的创作范式,使普通的声音事件获得了史诗般的重量。

谭延桐的语言始终保持着锋利的解构力量。"吸收,消化,再/吐丝"的动词链,既符合二胡的演奏原理,又隐喻艺术创作的本质过程。通过词语的层层外推,完成从内在精神到外在世界的秩序重建。诗歌的结尾充满禅意:"下滑音,一滑到底,便结束,这/是不可能的,只因/雨,是一场接一场,勾肩搭背,到来的"。这种开放式的结局设计,既是对音乐结构的模仿,更是对存在永恒性的哲学确认。当所有外在目的被剥离,声音本身便成为存在的证明,如同冲破云层的密雨,不为灌溉任何土地,只为完成自身降落的使命。诗人对"绊个跟头"的细节描写,展现了卓越的艺术洞察力。这个充满生活气息的意象,瞬间将哲学思考拉回人间烟火,使高蹈的存在之思获得了血肉温度。这种"举重若轻"的艺术功力,正是谭延桐诗歌的独特魅力所在。

将这首诗置于中国诗歌传统中考察,可发现其对"兴观群怨"传统的创造性转化。二胡声"幽怨得就如同朱淑真的《减字木兰花・春怨》",既是对古典诗词的化用,又是通过现代声景对传统抒情模式的超越。诗人没有停留在简单的比兴层面,而是将声音作为存在经验的载体,在虚实相生的声景中完成对时代精神的捕捉。与西方超现实主义诗歌相比,谭延桐的作品展现出独特的东方气质。他通过精密的语言设计实现意义的增殖。"雨声绾在一起"的意象符合中国"天人合一"的哲学传统,通过现代性的解构策略赋予其新的内涵。这种传统与现代的张力,构成了诗歌的深层动力。

《和雨声绾在了一起的声音》是谭延桐诗歌美学的集中体现。在这首诗中,声音不再是简单的听觉材料,而是成为存在经验的象征系统。诗人通过精密的声音设计、创新的修辞策略和深邃的哲学思考,在当代诗坛构建起独特的审美坐标。这首诗证明,中国当代诗歌完全有能力在解构中重建新的意义坐标,在重构中拓展审美疆域。当"似雨非雨的声音"继续在诗行间流淌,读者看到的不仅是一个诗人的语言实验,更是整个时代的精神写照。真正的艺术永远在追问存在的本质,永远在寻找超越现实的途径。这种对精神高度的坚守,正是中国当代诗歌最宝贵的品质。

面包一样绵绵软软的过程中

——致廖元逸

谭延桐

真真切切地摆在我面前的这面包,是如此

真真切切。混沌世界已经是混沌了很久

很久,直到这时,才又突然

变得比清晰还要清晰,似是突然间就回到了清晰的源头

随便掬起,就都是清晰

我,擦了擦我的刚刚擦过的眼镜,仔细地

辨认着我眼前的这一切,似是

在辨认着一本又一本散发着油墨香的新书

或刚刚莅临的时节

这柔软且香甜的……不能简单地说是食物

更不能笼统地说是东西,是你

特意去买给我的,吃起来,自是别有一番风味

既有明净的月光也有明澈的星光的

是的,是味道

我,至今也不知,你骑着你的电动车

究竟跑了多远,只知,这面包,来之不易

即使是你变魔术一样变来的,肯定

也是要有那么一个无论如何也省略不了的过程的

自始至终,我们,都活在一个个的过程中

这个过程过了,紧接着,就是另一个过程

此刻,我正在我写诗的这个面包一样绵绵软软的过程中

回味,回味那天我的课余时光

那些明显要亮许多奇异许多的时光里,面包的芳香

一直都在缠绕,既缠绕在我的指尖上

也缠绕在接踵而至的每一个钟点上

就那么,和不会淤塞的话语一起,不断地

在缠绕着,把那位得黄公望之高旷的

清代山水画家元逸,也一块儿缠绕进来了

继续缠绕,也便把杜甫的《玄都坛歌寄元逸人》

也全部缠绕进来了:元逸人的修行

了得,了得,了得啊

就这么,缠绕着,犹如你的信

在缠绕着一刻钟又一刻钟一样

有如此面包,如此缠绕,如此时刻

逸迈,也便不再是一个蜃楼一样的传说了

【赏析】

《面包一样绵绵软软的过程中——致廖元逸》:在绵软时光中淘洗金子

谭延桐《面包一样绵绵软软的过程中——致廖元逸》以日常物象为舟楫,载着读者驶向幽微之境。这首诗以面包为原点,通过绵密的意象编织与时空折叠,构建了一个既具象又超验的诗意空间。诗人将物质与精神、瞬间与永恒、个体与历史等熔铸于绵软的诗行之中,完成了对日常经验的审美超越,展现出了汉语诗歌在新维度中的奇妙转化。"真真切切"的重复强调,将面包从日常饮食升华为存在确证的符号。在"混沌世界"的背景衬托下,面包的清晰可感成为对抗虚无的利器。当世界陷入混沌,清晰的物象反而成为确认自身存在的坐标。诗人通过擦拭眼镜的细节,暗示着在混沌中寻求清晰的认知渴望,这种动作与辨认新书、莅临时节的并列,将物质感知转化为精神体验的隐喻。

面包的"柔软且香甜"被赋予多重象征维度。这是友人廖元逸赠予的物质馈赠,是精神交流的媒介。诗人刻意否定其作为"食物"或"东西"的简单属性,转而强调其"既有明净的月光也有明澈的星光"的复合特质。这种通感修辞将味觉、视觉、触觉交织,使面包成为承载宇宙诗意的容器。当物质馈赠与天体光辉同构,日常饮食便升华为对永恒之美的短暂占有。"面包一样绵绵软软的过程"这一核心意象,揭示了诗人对存在本质的深刻洞察。过程哲学在此得到诗性表达:生命不是由孤立事件构成的链条,而是由无数绵延的过程编织而成的织锦。诗人通过"这个过程过了,紧接着就是另一个过程"的循环结构,消解了线性时间观,将存在还原为流动的过程本身。这种思维与道家"道法自然"的哲学形成跨时空对话,同时赋予其现代性的存在焦虑。

谭延桐在诗中展现了卓越的过程思维。他通过面包的制作、赠送、品尝过程,与诗歌创作、记忆回溯、精神对话过程形成镜像关系。当诗人写道"我正在我写诗的这个面包一样绵绵软软的过程中/回味",创作行为本身成为存在过程的微观模型。这种自我指涉的结构,使诗歌成为存在论的实践场域,每个词语的选择都是对存在方式的诗意确认。"缠绕"意象的反复运用,深化了过程哲学的内涵。面包的芳香"缠绕在指尖上""缠绕在接踵而至的每一个钟点上",这种缠绕不是束缚而是生命延续的必然方式。当"不会淤塞的话语"与面包的缠绕形成互文,语言本身成为存在过程的参与者。诗人通过这种意象网络,揭示了存在最深刻的悖论:我们既被过程缠绕,又在缠绕中创造意义,正如赫拉克利特所言"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却在不断踏入中确认着自身的存在。

诗歌对历史维度的引入尤为精妙。清代画家元逸与杜甫《玄都坛歌寄元逸人》的并置,使个人记忆升华为文化记忆。这种时空折叠不是简单的历史复现,而是通过"缠绕"机制实现过去与现在的精神对话。当"元逸人的修行了得"的赞叹与面包的柔软形成张力,诗人实际上在探讨:在瞬息万变的现代生活中,如何保持精神的定力与超越性。这种思考与本雅明"历史哲学"中的"当下性"概念形成有趣呼应。

面包作为核心意象,通过"柔软""香甜""绵绵软软"等质感描写,构建起触觉主导的审美体验。这种选择突破了传统诗歌的视觉中心主义,使读者能够通过身体感知进入诗歌意境。当面包的"芳香"成为"缠绕"的主体,嗅觉与触觉的通感运用进一步拓展了意象的表现维度,创造出多感官联动的沉浸式阅读体验。诗歌的时空结构充满创新性。现实时空(面包的赠送与品尝)、回忆时空(课余时光的回味)、历史时空(元逸与杜甫的引用)在诗中自由穿梭,形成蒙太奇般的艺术效果。这种时空折叠通过"缠绕"这一核心意象实现有机统一。每个时空片段都像面包的纤维一样相互交织,共同构成存在的完整图景。诗人通过这种结构策略,实践了柏格森"绵延"概念的时间哲学。诗歌语言节奏的把握堪称精妙。诗人通过长短句的交替使用,模拟面包的绵软质感与存在过程的起伏节奏。短句如"了得,了得,了得啊"的重复,形成口语化的亲切感;长句如"自始至终,我们,都活在一个个的过程中"的舒缓铺陈,营造出沉思的氛围。这种节奏控制使诗歌具有音乐性,保持了思想的深度,实现了形式与内容的完美统一。

谭延桐最卓越的艺术贡献在于将日常经验神圣化的能力。在这首诗中,买面包这一平凡行为被赋予史诗般的重量。诗人通过"骑着电动车究竟跑了多远"的细节描写,将物质获取过程转化为精神修行之旅。即使假设面包是"变魔术一样变来的",诗人也坚持"要有那么一个无论如何也省略不了的过程",这种对过程的尊重使日常行为获得了宗教般的庄严感,暗合了韦伯所说的"新教伦理"对日常行为的神圣化倾向。

诗歌的抒情方式极具特色。诗人避免直接的情感宣泄,而是通过物象的精心选择与意象的层层递进,让情感自然渗透。当面包的芳香"缠绕"进历史人物与诗歌文本,友情便超越了个人范畴,成为连接古今的精神纽带。这种含蓄的抒情策略,使诗歌具有了言有尽而意无穷的审美效果,符合中国古典诗歌意在言外的传统美学。"逸迈"概念的提出与实现是诗歌的另一亮点。诗人通过面包的柔软质感与元逸的修行精神、杜甫的诗歌意境的并置,创造出一个新的审美范畴。"逸迈"不再只是传统文人画的超脱境界,而是通过日常物象的转化成为现代人可触摸的精神状态。这种概念创新显示了诗人强大的艺术建构能力,为汉语诗歌贡献了新的美学资源。

将这首诗置于中国诗歌传统中考察,可发现其对"比兴"手法的现代转化。面包作为"兴"的起点,不仅引出对友情的赞美,更引发对存在本质的思考。这种"托物言志"的方式继承了《诗经》传统,但通过现代物象的选择与哲学深度的开掘,赋予传统手法新的生命力。诗人没有停留在简单的比喻层面,而是让面包成为参与意义建构的积极主体,实现了"物我交融"的更高境界。

诗歌对"逸"文化的吸收与转化尤为突出。从清代画家元逸到杜甫笔下的元逸人,"逸"作为中国艺术精神的核心概念,在诗中得到了现代诠释。诗人通过面包的柔软与"逸迈"精神的并置,消解了传统"逸"文化中的出世倾向,将其转化为在过程中实现超越的现代生存智慧。这种转化保持了传统文化的精神内核,赋予其当代生活的适用性。

在当代汉语诗歌中,谭延桐的"日常诗学"独树一帜。与大多数依赖宏大叙事或私人经验的诗歌不同,他选择面包这一中间物象,在个人体验与普遍经验之间架起桥梁。这种创作策略拓展了诗歌的表现维度,为在物质主义时代重建精神价值提供了可能。当其他诗人忙于解构传统时,谭延桐却在日常中发现永恒,这种艺术选择具有深刻的当代意义。

谭延桐的语言在这首诗中展现出惊人的精准度。"混沌世界已经是混沌了很久/很久,直到这时,才又突然/变得比清晰还要清晰"通过时间感的扭曲与强化,将面包带来的精神震撼具象化。这种"混沌-清晰"的对比描述视觉经验,暗示存在状态的转变,体现了诗人对语言能量的深刻把握。"擦了擦我的刚刚擦过的眼镜"这一细节充满深意。重复的擦拭动作符合现实逻辑,象征着对清晰认知的渴望。当眼镜这一视觉辅助工具成为焦点,诗人实际上在探讨:在混沌世界中,人们如何通过媒介(包括诗歌)获得真实?这种对认知过程的揭示,使诗歌具有了认识论的价值。"一刻钟又一刻钟"的时间描写与面包的"缠绕"形成互文。这种将抽象时间具象化的策略,使读者能够"触摸"到时间的流逝。当时间成为可缠绕的实体,存在的过程便获得了物质属性,这种转化显示了诗人卓越的想象力。同时,这种时间感知方式与柏格森的"心理时间"理论形成共鸣,展现了诗歌对哲学概念的诗意转化能力。

这首诗为读者留下了丰富的参与空间。面包作为开放性的符号,其意义随着读者的经验而不断增殖。对于饥饿者,它可能是生存的保障;对于诗人,它却是存在的确证。这种多义性使诗歌具有了"召唤结构",邀请不同背景的读者进入自己的解读框架。"缠绕"意象的模糊性增强了诗歌的接受维度。它既可以理解为物理的缠绕,也可以象征精神的纠缠;既可以是个体的记忆回溯,也可以是历史的集体重演。这种意义的流动性使诗歌成为共时的意义场域,每个读者都能在其中找到自己的位置。诗歌结尾"逸迈,也便不再是一个蜃楼一样的传说了"具有强烈的启示性。它既是对友人廖元逸的赞美,也是对所有读者的邀约,通过关注过程,每个人都能触及"逸迈"的精神境界。这种普世性的价值诉求,使诗歌超越了私人写作的局限,具有了公共艺术的品质。

喃喃自语:无论有多少风去了天上或远方不该带走的也是坚决地不能带走的

谭延桐

风,分蘖,为狂风

和微风……狂风去了天上而微风

却依然在地上,没精打采

萎靡不振地在逛游,或转悠……身在微风中

而感受到的却是比狂放还要狂放的

是的,是狂风啊,你看

这狂风——“狂风吹我心,西挂咸阳树”

正是,这样的,这样的一些咣当作响的狂风

似是已经,酩酊无所知,就像魏晋时的名士

那个嗜酒不羁的什么

什么醉侯,突然,我就想请醉侯狂饮了

尽管,我有好酒可是

我是再也找不到醉侯那样的裸露着自己的魂的人了

找不到了,我,尽管,一直一直

都在找,努力地找,跑断了腿

差点儿,就搭上了我的命

我的命,是不值钱的,值钱的

是“狂醉养天真”,可能,你不懂

不懂,我也是要说说你不懂的挺多的事儿的

比如,这,般若为什么一定要读bō rě

南无为什么一定要读nā mó

多了,多而又多的,最终

归结为这么一点:多数人,都错了

且错得离谱,错得严重,如是,我在人群中

又怎么可能,会欢畅?等我

完全地适应了,就像适应了的旧鞋子一样

再也不舍得扔了,我

就再也读不对般若和南无了,我

我自己,便分蘖为死寂的风和撕裂的风了

【赏析】

《喃喃自语:无论有多少风去了天上或远方不该带走的也是坚决地不能带走的》:道与禅互递眼神

在当代诗坛碎片化、同质化的创作困境中,谭延桐的《喃喃自语:无论有多少风去了天上或远方不该带走的也是坚决地不能带走的》以狂风为刀、魂灵为墨,在语言的炼狱中劈开一条通向存在本质的甬道。这首诗不仅延续了诗人“解构日常神性化”的创作范式,更以“分蘖”的意象群构建出独特的诗学坐标——狂风与微风的二元对立、醉侯的魂灵裸露与般若南无的读音争议,共同指向一个核心命题:在集体无意识的狂欢中,如何守护个体精神的绝对纯粹。

诗歌以“风,分蘖,为狂风/和微风”确立全诗的哲学基调。狂风“去了天上”,微风“萎靡不振地在逛游”,这种空间与状态的割裂,暗喻着现代人精神世界的分裂:狂风象征着被异化的集体意志,它裹挟着世俗的喧嚣直冲云霄;微风则代表着被消解的个体灵魂,在物质主义的泥淖中踉跄前行。诗人敏锐地捕捉到这种分裂的荒诞性,“身在微风中/而感受到的却是比狂放还要狂放的”,这种感官与现实的错位,揭示了现代性困境中人的异化本质。“狂风吹我心,西挂咸阳树”的化用,将李白的浪漫主义想象转化为存在主义的焦虑。狂风不再是自然现象,而成为吞噬个体精神的暴力符号。诗人试图通过“请醉侯狂饮”的仪式,召唤魏晋名士“裸露着自己的魂”的生命状态。这种召唤绝非简单的复古情怀,而是对当下精神贫瘠的绝望反抗。当“多数人,都错了/且错得离谱”时,醉侯的狂醉便成为对抗集体无意识的最后武器。然而,“找不到了”的喟叹,暴露出诗人深陷的孤独:在“适应了旧鞋子”的世俗化过程中,个体精神正不可逆地走向“死寂的风和撕裂的风”。

谭延桐的诗歌始终贯穿着解构主义的锋芒。诗中“般若为什么一定要读bō rě/南无为什么一定要读nā mó”的诘问,看似是对语音规范的质疑,实则是对语言符号能指与所指关系的彻底颠覆。当“多数人”将宗教术语异化为机械的发音练习时,诗人敏锐地意识到:语言的工具化正在消解其承载的精神内核。这种解构是为重构精神秩序铺路,正如诗人所言,“等我/完全地适应了,......就再也读不对般若和南无了”,世俗化的同化过程,本质上是对精神纯粹性的谋杀。诗的深层结构中,狂风与微风的意象群形成存在主义的辩证法。狂风的“酩酊无所知”对应着海德格尔所说的“沉沦”,即人在世俗中丧失本真存在的状态;而诗人对醉侯的追寻,则暗合萨特“存在先于本质”的哲学命题。只有通过主动选择(如狂醉),才能突破异化的生存困境。当诗人将自我分裂为“死寂的风和撕裂的风”时,这种自我否定恰恰是走向精神重生的必经之路。

谭延桐的诗歌语言保持着“狂而不野,放而不乱”的张力。诗中“咣当作响的狂风”以通感修辞将听觉转化为视觉冲击,“裸露着自己的魂”以拟人化手法赋予抽象精神以肉体温度。这种“陌生化”语言策略,打破了日常语言的惰性,使诗歌成为“语言的炼金术”。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分蘖”这一农业术语的跨语境使用,本指植物分枝,在此却成为精神分裂的隐喻,既保留了术语的原始质感,又赋予其哲学深度。在节奏处理上,诗人巧妙运用长短句的交错制造呼吸感。短句如“找不到了,我”的断裂式表达,模拟了精神追寻的挫败感;长句如“多数人,都错了/且错得离谱”的绵延,强化了批判的力度。这种节奏变化暗合狂风与微风的物理特性,使形式与内容达到高度统一。

诗中最具突破性的创新在于将东方哲学转化为现代诗学语言。“狂醉养天真”的引用,看似是对魏晋风度的追慕,实则是对道家“返璞归真”思想的当代诠释。“南无”“般若”的读音争议,展现了诗人对文化传承的深刻思考。当宗教术语被简化为发音符号时,其背后的精神体系便面临解体危机。诗人通过质疑读音规范,实际上是在呼吁:文化传承不应止于形式模仿,而应深入精神内核。这种思考与谭延桐书法创作中“以书载道”的理念一脉相承,共同构成了其艺术实践的哲学基础。

这首诗歌的艺术价值在于完成了从语言革命到存在革命的双重突围。在语言层面,诗人通过解构日常词汇、创造陌生化意象,打破了诗歌创作的窠臼;在存在层面,则通过对狂风与微风的哲学审视,揭示了现代人生存的本质困境。这种双重突围使诗歌超越了审美范畴,成为思考存在意义的“精神飞鸟”。特别值得注意的是诗中“喃喃自语”的叙事策略。这种独白式表达,既是对传统抒情诗的超越,也是对存在孤独的确认。当诗人说“我自己,便分蘖为死寂的风和撕裂的风”时,这种自我分裂的坦诚,恰恰展现了精神觉醒的勇气。这是一首关于存在、语言与精神的三重变奏曲。谭延桐以狂风为琴、魂灵为弦,在语言的峭壁上奏响了存在主义的绝响。为当代诗歌提供了突破困境的可能路径,当多数诗人沉迷于技巧的炫示时,谭延桐始终坚守着“诗是藏的艺术”的创作理念,通过解构与重构的张力,在碎片化的时代守护着诗歌的尊严。这种守护,或许正是诗歌在当代社会的终极使命。

结语

谭延桐以其哲学家的眼光和美学家的凝视,为读者呈现了一个丰神迥异的艺术世界。在这组诗中,读者看到了诗人对现代性困境的深刻剖析,对个风骨的执著坚守,以及对汉语诗歌美学边界的奋力拓展,体现了诗人对存在本质的哲学叩问,揭示了现代人精神世界的分裂与异化,表达了对内在性的渴望。这些思考触及了人类存在的根本问题,为当代诗歌提供了深刻的思想资源。很显然,这是对当代汉语诗歌的重要贡献。

谭延桐打破了传统诗歌的创作范式,以其独特的视角和创新的表达,拓展了汉语诗歌的表现维度与审美疆域,因此而激发了读者对存在、语言与如何超越的深刻思考,提升了诗歌作为精神产品的思想品质与艺术价值。谭延桐以诗歌探求他所凝视的另一个时空,艺术探索与思想深度并重,为当代汉语诗歌添加了独一无二的砝码。在这,我称之为“谭延桐的思想砝码和艺术砝码”。这样的砝码,一旦拿走了,诗歌的天平必然倾斜。也就是说,谭延桐的艺术存在,是一种砝码性质的存在,它让艺术美学趋于臻境。因此,我就私自在想,若是把谭延桐的诗歌标上任何一位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的名字,也是不会有任何一位站出来置疑的,只因,谭延桐的诗歌是诗歌中的诗歌。

【诗评作者介绍】

史传统,资深媒体人、知名评论家;《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特聘艺术家。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由春风文艺出版社出版。作品散见《特区文学》《香港文艺》《芒种》《青年文学家》《中文学刊》《中国诗人》《民族文汇》《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2000多篇(首),累计500多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