鹭客社：守望共同的尘世故乡
望洋阡（拍摄者：林鸿东）
董水桥、董水汛与董水墓
文 /林鸿东
一、董水桥
翔安后珩村有座宝月殿，主祀准提菩萨，配祀速报司爷（俗称“七普师爷”）与注生娘娘。殿内保存着一对清代石柱，其上楹联刻道：“宝镜高悬鉴观有准，月台远照色相莫提”，落款为“大清光绪壬辰年瓜月谷旦，惠安陈荣生叩”。旁侧立有捐款碑，落款时间为“大清光绪庚寅拾陆年桂月旦，董事前浯乡四保正香老”。据殿内文字介绍，此庙原名芳石岩（宝月殿），始建于明代，分炉遍布海外。更引人注目的是，在清代碑记下方，嵌有一方珍贵的明代《圣侯记》碑。其中一段记载尤为关键：“嘉靖辛酉，盜賊侵界，侯耀威拒於董水橋北”。这指出在嘉靖四十年（1561年），曾有盗贼犯境，而“圣侯”神灵显圣于董水桥北助民御敌。此处的“董水桥”，正是历史上始建于北宋、今已消失的通济古桥。
两宋时期，泉州地区曾掀起造桥热潮。据载，同安县在宋代建造或重修的石桥有十座，位于今翔安境内的寥寥无几，其中最为著名的便是横跨莲溪董水溪段的通济桥。据《翔安名胜古迹》所述，此桥又称董水桥、大空桥、六坎桥，西起蔡厝后珩，东至吕塘董水前，曾是连接新店南部与东部莲河的重要通道。据称建桥时，“岸上建有供奉佛教菩萨的神庙”。该桥元代曾移位重修，直至1949年后因围垦养殖才彻底荒废。无论是宝月殿明代碑刻中提及的“董水桥”，还是文献中规模宏丽的通济桥，均指向后珩村与董水村之间一座曾经造福乡民上千年的平梁石桥。
关于此桥的记载，历代方志略有参差：明成化《八闽通志》记其“长一千八百九十步”（约超3000米），规模惊人，但所记建桥年号“宋建元”有误。清康熙《大同志》与光绪《马巷厅志》则记载较为接近：桥长“一百八十九丈”（约630米），始建于宋庆历元年（1041年），历经淳熙、泰定、万历年间多次重修。信息最为详实的，当属明末乡贤蔡献臣所撰《修补董水通济桥公募疏》（载于《清白堂稿》）。文中描述该桥为“同边海之第一桥”，并详述了其在万历、崇祯年间因风潮屡遭损毁及募修艰辛。其所载桥之尺寸（高一丈八尺，长一百八十九丈）与清代方志吻合。由此推测，《八闽通志》所载或为宋元时期桥梁原貌，而明万历、崇祯重修后，桥梁规模可能已大为缩减。而清代时的桥梁面貌，很可能就是现在南春堂之前壁画上所绘的样子。
《翔安名胜古迹》一书附有一张被称为“六坎桥桥头石塔”的佛塔照片。照片中的佛塔造型，令我联想到2025年6月18日在后珩村一棵古榕下发现的一座小型古佛塔。此前我在研究翔安风水塔时曾指出，本地不少风水塔实源于宋元时期的小型佛塔，尤其是宝箧印塔（俗称阿育王塔）。此类石塔随佛教文化自江浙传入闽南，于南宋时期尤为盛行，明清后其宗教功能逐渐让位于风水意涵。后珩村发现的这座石塔，正是典型的石制宝箧印经塔。其塔刹、塔身、塔基主体构件保存相对完整，塔身雕刻佛像与卍字纹，尤为珍贵的是塔基部分雕有四尊坦胸露腹、姿态生动的托座力士像，造型似融合飞天元素，颇为独特。 无独有偶，在通济桥的另一侧，南春堂（观音宫）附近，也有一座类似后珩佛塔的佛塔。佛塔上有两枚佛仔印石，疑为两座佛塔的构件合并使然。后珩与董水分别发现的这两座古老佛塔，其形制与泉州宋元时期流行的“桥头石塔”风格高度吻合。因此，有理由推测：这两座石头佛塔，极有可能就是历史上通济桥（董水桥、六坎桥）的桥头石塔遗物。至于这些桥头石塔是宋代始建时的遗物，还是明代重修时所设置，到时另篇讨论。
董水前南春堂的壁画《董水桥》（拍摄者：林鸿东）
董水前南春堂佛塔造像（拍摄者：林鸿东）
二、董水汛
清朝时期，董水设有金门水师镇左营的董水汛。
金门水师镇标设立于康熙十八年，最初辖有中、左、右三营，并兼辖铜山、枫岭、云霄、诏安、海澄五营。后因铜山、枫岭二营改归福宁镇管辖，云霄、诏安、海澄三营改归漳州镇管辖，金门镇仅保留三营。康熙二十二年，清廷收复台湾后，裁撤右营；至二十七年，又裁中营，复设右营，最终仅留左、右二营。
按清代编制，左、右两营规模本应相当，但实际上左营在兵员与战船数量上均优于右营：兵员多出一百余人，战船多出两艘，且由中军游击兼管。每年自二月初一至九月底，两营共调集战船六艘，联合执行出洋总巡任务，北至涵江，南至南澳，与相邻水师会哨。
清代水师的“镇”类似海军基地，总兵相当于基地司令员；“营”近似海军陆战队；而“汛”则承担类似海上稽查站的职能。汛是清代水师最为基层的单位，分为陆汛与水汛。
金门镇左、右两营防务各有侧重。左营主要负责同安县金门西部以及泉州沿海的汛地。陆汛方面，重点防守金门西部——即哑铃地形中部以西，包括烈屿、大小嶝等岛屿，甚至“东北渡海至董水，与陆路提标石井汛交界”。水汛方面，则负责泉州沿海北起香炉屿（与海坛镇湄洲水汛分界），南至晋江石圳的海域。右营则主要负责金门东部以及漳州沿海的汛地。陆汛范围包括哑铃地形腰部以东及部分漳州汛口。水汛方面则北起晋江石圳，南至漳州沿海。
值得关注的是，左营在莲溪出海口的董水渡设置了董水汛。这意味着来往莲溪的船只被纳入金门镇水师左营的管控范围，莲溪水域的船只活动也被视作金门西部船只活动的一部分。而这一区域，恰好对应笔者之前提及的浯江流域。由于左营负责的是泉州沿海的海上管控，故莲溪船只的活动范围，除了金门，很可能主要是往泉州方向。有趣的是，厦门水师后营也在翔安沿海设有若干汛地，如桕头汛、圣林汛、新店汛、刘五店汛、澳头汛等。
据方志记载，设立这些汛口，本来是为了检查海盗和防止偷渡的，但有些水师军官却把它当成肥差，靠私自放行来赚钱。商船往北边去贸易，载着很重的货物，常常被抢劫。可一旦去报官，不是被汛口的人故意拖延，就是得在衙门里等着审问，被抢的损失一分钱还没要回来，先因为官司折腾个半死。除非是货物全被抢光、人还受了伤，实在没办法了，才会硬着头皮去告官，那过程就更难了。
据此可知，设立了董水汛的董水，其在莲溪航运中的重要性。
莲溪（拍摄者：林鸿东）
三、董水墓
早就听说董水有座“望洋阡”。
望洋阡指的是明代金门进士蔡贵易的墓道石坊。2024年8月，笔者在董水找到望洋阡时，天已黄昏，只见望洋阡在夕照中静静矗立在南春堂观音庙前。
望洋阡之所以叫望洋阡，是因为蔡贵易父亲蔡宗德葬于大海对面的金门戴洋山。父子两墓，隔着一汪洋水，遥遥相望。—— 这是金厦情缘永世不渝的历史见证。
蔡宗德，字懋修，举人。生前当过广州通判、台州通判，被誉为“宽大仁厚、不炫声誉”。值得赞叹的是，他在广州通判任上，曾释放过一百多位因“通番”而被拘捕的漳泉同乡。在台州任上，也曾救下十多位被海盗掳掠的莆田人。《大同志》人物志篇关于他的介绍是颇为详尽的，或与他子孙皆为进士有关。
蔡贵易，字道生，号肖兼。与蔡宗德一样，蔡贵易也是名声很好，被称为“仁心为质，吏事精敏”。他善于用谋，如担任浙江崇德县令时，使用奸细打进盗窟，不费吹灰之力就擒拿了大盗杨雷、潘榜。提升南京户部主事后，为官清廉，离任时两手空空，熟识的徽商“醵金四百，追赆姑苏”，蔡贵易却分毫不取，徽商因此立“四知亭”纪念蔡贵易。关于蔡贵易的清廉故事很多，这里就不一一列举。南京户部主事卸任后，蔡贵易相续担任过宁波知府、贵州按察副使、贵州布政司参政、浙江按察使。他为官洁癖到什么程度？有人送他特产，他当着差役的面把特产焚烧，并把人骂走。你可以说他不通人情，但蔡贵易就是这样决绝，他用这个办法来杜绝自己与部下任何贪念。生前，他的清廉作风获得众多同僚的尊重，如御史苏浚题其堂为“清白堂”。蔡贵易死后，丧葬之费用都要靠借贷，宁波崇德一带把他当名宦祭祀，故乡同安同样把他列入乡贤祭祀。
这里要提到蔡贵易的儿子，蔡献臣。蔡献臣显然继承了家风，且在生平影响力上更为突出。蔡献臣，字体国，号虚台，别号直心居士，明万历十七年(1589年)进士，为官“清介亮直”，在世时被称为“用世才”。在兵部、礼部任职时，忠耿守制，直言敢谏。因得罪权臣，在湖广按察使任上被借故罢归。后来，明廷念他为官之忠，重新启用。为了奖励他的贡献，福建巡抚邵维琏曾奏请朝廷将蔡献臣故乡金门平林改名“琼林”。
蔡献臣生前做了几件颇具情商的事。一是为了纪念父亲，把自己的部分作品结集后命名为《清白堂稿》；二是修建父亲墓道石坊“望洋阡”，“望洋阡”墓道坊的花板，刻有墓道坊的建成时间：“万历三十九年辛亥（1611年）十一月初二日”，落款人正是蔡献臣；三是向朝廷上疏奏请为祖父蔡宗德的小妾杨氏立贞节坊，这座贞节坊的位置在同安区南门外的铺前街，贞节坊横坊刻着“明乡进士梧州府通判诰赠贵州布政司左参政蔡宗德妾杨氏”。
蔡献臣的庶奶奶杨氏，15岁嫁给蔡宗德，23岁就守了寡，蔡宗德正妻洪氏逝世后，杨氏当了家，有情有义，把洪氏所生的蔡贵易及孙子蔡献臣培养成进士，并最终成为济世人才。蔡献臣又岂会忘却庶奶奶的大恩大德？我看到杨氏贞节坊的匾额写着“圣旨”，这指的是皇帝下旨自己出资修建，也就是说，贞节坊是蔡献臣为了感恩庶奶奶自己出钱修建的。
蔡宗德、蔡贵易、蔡献臣三人，堪称明代金门地区的“蔡氏三贤”，而望洋阡便是与这“蔡氏三贤”相关的文化遗存。据何丙仲《一灯精舍》所述，望洋阡墓道坊左右次间的额枋有蔡献臣的题字：“先生姓蔡，讳贵易，号肖兼，隆庆戊辰进士。历南京礼部祠察司郎中、浙江按察司按察使；元配叶，累赠淑人；继配黄；累封淑人、太淑人。先生寿六十，万历己亥□冬，合元配葬于董水狮山之阳。庚子，祀邑学宫，又祀崇德、宁波名宦。丙午，貤赠嘉议大夫。墓丑未穴而虚其左，今外向作坤，证值□隆峰中石，其左遥望别驾大父浯洲戴洋山茔。万历三十九年辛亥十一月初二日、□赐进士，□、锡、常镇兵备，湖广按察司按察使献臣，男谦光、定光、学光、孚光百拜立石并书。”额匾正面刻“望洋阡”三字，背面则为“狮山佳气”四字。
蔡献臣还写过一首与望洋阡有关的诗《狮山先茔封石告成有作》：”山踞金狮卧，桥蟠玉间虹。左砂关锁好，佳气郁葱葱。遗言犹在耳，茔对碧浯开。试上新阡望，戴洋松色来。“这首诗淋漓尽致地表达出了蔡献臣修建望洋阡用来怀念祖父与曾祖父的真实情感。
昨日晌午，心念忽动，起意去寻墓道阡背后那座蔡贵易墓。于是独自一人打车前往董水。董水实由三处自然村落组成：董水、后树、董水前。南春堂与董水桥头，所在位置其实是董水前。经乡人指点，终于在后树寻得蔡公墓冢——就在通往董水的村路旁，寂然立于野草间。
站在墓前，四围萋萋荒草在风中轻摇。忽然想起他写过的一首诗《寄题补陀》，内容大抵记不得，唯有一句始终清晰：
为民遥顶礼，愿普恒沙金。
心中一遍遍默念此句，蓦地心头一热，仿佛有万千温柔正悄然涌起。
董水蔡贵易墓（拍摄者：林鸿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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