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5日,美俄(前苏联)间最后一项核军控条约——《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New START)失效,自此核大国间再无任何足以约束核军备竞赛的国际条约,美俄这两个最大的两个核武库在半个多世纪以来首次失去任何上限。此前1972年《反弹道导弹条约》(Anti-Ballistic Missile Treaty)和1987年《中导条约》(Intermediate-range Nuclear Forces Treaty)分别于2001年和2019年被美国单方面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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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年前的约定行将就木

《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是莫斯科和华盛顿之间为限制其核武库而达成的一系列长期协议中最后一个仍然存在的条约,这些协议始于 1972 年的《不扩散核武器条约》(NPT)。

2010年,时任美国总统奥巴马(Barack Obama)和时任俄罗斯总统梅德韦杰夫(Dmitry Medvedev)在捷克首都布拉格签署了《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该条约限制双方拥有的核弹头数量不得超过1550枚,部署在不超过700枚导弹和轰炸机上的核弹头数量不得超过700枚,且必须随时可以投入使用(比 2002 年设定的先前限制减少了近 30%)。该协议设想进行全面的现场检查以核实合规情况,但由于 COVID-19疫情,这些检查在 2020 年停止,并且再也没有恢复。

该条约于2011年生效,效期10年,2021年拜登(Joe Biden)执政期间和俄罗斯达成了续约5年的协议,至2026年2月5日到期。

2023年2月,俄罗斯总统普京暂停了莫斯科参与《俄乌条约》的进程,称在华盛顿及其北约盟国公开宣称以莫斯科在乌克兰的失败为目标之际,俄罗斯不能允许美国对其核设施进行核查。与此同时,克里姆林宫强调俄罗斯并未完全退出该条约,并承诺遵守条约中关于核武器数量的上限规定。

去年9月俄罗斯总统普京(Vladimir Putin)提出,愿意遵守《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的限制一年,以便双方有时间谈判达成后续协议。他表示,该条约到期将造成不稳定,并可能助长核扩散。对此当时尚未重新当选美国总统的特朗普(Donald Trump)曾表示“这是个不错的想法”。

由于特朗普和普京的个人关系远好于前任,当时部分观察家曾对续约抱持乐观态度。但特朗普上任后态度有变,一再扬言“恢复核试验”,而近年来一直采取“鹰派”立场的俄方则以进行新型洲际弹道导弹测试等手段加以回应,这种针锋相对的“气场”让世人越来越担心,随着《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的到期失效,遏制全球核军备竞赛的最后一道法定“截止阀”将不复存在,世界和平将因此面临前所未有的威胁。

前倨后恭双方都在想什么

《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面临失效“倒计时”之初,俄罗斯一度表现出非常强硬的姿态。

俄联邦外交部在到期日前一天表示,鉴于美国尚未回应普京总统提出的将条约中导弹和弹头限制再延长12个月的提议,“我们认为,《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的缔约方不再受该条约框架内任何义务或对等声明的约束,本质上,我们的想法被故意忽视了。这种(美国)做法似乎是错误的,令人遗憾”,并称俄罗斯准备采取“果断的军事技术反制措施,以减轻对国家安全的潜在额外威胁”。

条约签署时的俄方总统、如今已由当初的“开明派”人设切换为“超级鹰派”定位,经常发表一些普京本人不便说之“虎狼之词”的梅德韦杰夫更在同一天扬言,《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及其前身条约“都已成为过去”。

但仅隔一天,克里姆林宫发言人佩斯科夫(Dmitry Peskov)即表示,“听着,如果能得到任何建设性的回复,我们当然会进行对话”,佩斯科夫表示,俄方“将采取负责任的态度”。很显然,俄方的态度从最初的一味强硬转而变得“有商有量”。

美方也是一样。

本周稍早,白宫方面吹风称“特朗普将决定核军控的未来走向”,他将“自行决定具体时间表”。但2月5日亲特朗普的保守派网站Axions独家报道称,过去24小时,俄美两国在阿布扎比举行了谈判,双方正接近达成一项协议,继续遵守《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的关键条款。驻欧美军方面消息人士稍后也作出类似基调的表态。如出一辙,美方的姿态同样是前倨后恭。

何以如此?

部分分析人士指出,俄罗斯近年来经济欲振乏力,又身陷战争泥淖,核武器成为最后的杀手锏和保命符,既不能不用,又不能常用、多用、仅用,且鉴于核武器的特殊性,其真正的功能是“威慑”而非“武器”,因此在最初放出“狠话”后迅速切换为“可以商量”,或者不妨说,其“放狠话”也是为了在更有利条件下和对方好好“商量”。

特朗普的如意算盘是把中国拉入同一项新的核军控条约,此前他已多次明示暗示,2月4日国务卿鲁比奥再次作出这一表态,称“总统过去曾明确表示,要在21世纪实现真正的军备控制,就不可能不把中国包括在内,因为中国的军备储备庞大且增长迅速”,白宫方面也表示“应以新条约替代《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而非延长旧条约”。特朗普本人2月4日曾与中方最高领导人通话(无独有偶普京也在同一日通过相同的电话),他随后证实电话中谈及了相关问题。

直到2月5日,特朗普仍在社交平台表示,“与其延长‘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一项由美国谈判失败的协议,而且除了其他问题之外,它还被严重违反),我们应该让我们的核专家着手制定一项新的、改进的、现代化的条约,使其能够长期有效。”

但中方一直反对对其规模虽小但不断增长的核武库施加任何限制,同时敦促美国恢复与俄罗斯的核谈判,中国外交部发言人林健周四表示,“中国的核力量与美国和俄罗斯的核力量规模完全不在一个档次,因此中国现阶段不会参与核裁军谈判”。2月5日,佩斯科夫重申俄罗斯尊重北京的立场。他和俄罗斯其他官员一再强调,任何试图通过谈判达成更广泛的核协议(而非美俄协议)的尝试,都应将北约成员国法国和英国的核武库纳入其中。俄总统顾问乌沙科夫(Yuri Ushakov)表示,普京已与中国领导人在通话中讨论了该条约到期的问题,并指出华盛顿尚未回应普京提出的延期提议。

很显然,在中方拒绝参与、俄罗斯不予配合的情况下,美方不得不绕回到美俄“一对一”谈判核军控的原点上。

极其危险的世界和平前景

美国参议员、国会两院制核武器和军备控制工作组联合主席马基(Edward J Markey)猛烈抨击特朗普任人唯亲和排斥专业人士导致在核军控这一关键领域长期无人从事实际工作,结果“新的军控协议需要数年时间才能谈判达成,可华盛顿和莫斯科甚至还没有开始就《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替代方案展开谈判”。他猛烈批驳了特朗普“恢复核试验”、“用战略防御计划替代核军控”等想法,指出“在第一次军备竞赛期间,华盛顿和莫斯科进行了超过1700次核试验,污染了环境,也使我们自己的人民患病。现在,美国总统却想恢复核试验。我们还建造了规模惊人的核武库——两国都拥有超过3万枚核武器。如今,两国的核武器数量已减少到约4000枚——但仍然太多。我们花费了大约10万亿美元的纳税人资金来建造这些武器——然后又花费巨资拆除了其中大部分,而10万亿美元可以买下谷歌、苹果和微软的大部分股份”、“

但真正的代价不仅仅是经济上的。军备竞赛让世界变得更加危险:更多的武器,更多的紧张局势,更多的误判风险,更多可能被窃取或滥用的弹头。任何研究过古巴导弹危机的人都知道真相——我们之所以幸存下来,并非因为我们明智,而是因为我们幸运”、“谁都不希望历史重演。然而,我们正朝着第二个军备竞赛的方向发展”、“美国已耗资数千亿美元研发远程导弹防御系统,却从未提供过可靠的保护。臃肿的合同依然存在,游说集团也从中获利,但这种逻辑存在致命缺陷。远程防御系统根本不起作用——而且它们还会使裁军更加困难。我们的对手非常清楚如何击败它们:制造更多进攻性导弹,与其在导弹防御这种华而不实的“假金”上加倍投入——比如把数万亿美元浪费在特朗普不切实际的‘金穹顶’(Golden Dome)项目上——我们更应该关注真正有效的措施:军备控制和裁军。像《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这样的条约已经削减了约90%的核武库,其降低核威胁的效果远胜于导弹防御。我宁愿选择《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而不是‘金穹顶’”。

2月4日,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António Guterres)在一份声明中忧心忡忡地表示,“半个多世纪以来,我们首次面临一个对拥有全球绝大多数核武器储备的两个国家的战略核武库没有任何约束性限制的世界,几十年来取得的成就如今化为乌有,时机再糟糕不过了——核武器的使用风险是几十年来最高的”,值此“国际和平与安全的严峻时刻”,他敦促华盛顿和莫斯科“立即重返谈判桌,并就后续框架达成一致”。

罗马教皇利奥十四世(Pope Leo XIV)表示,双方都需要“尽一切可能”避免新的军备竞赛。他在每周例行公开接见活动中说:“我敦促你们不要轻易放弃这项协议,而应努力确保其得到切实有效的落实。”

军备控制倡导者对《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的终止表示惋惜,并警告“一场新的军备竞赛迫在眉睫”。华盛顿军控协会(Arms Control Association i)执行主任金博尔(Daryl Kimball,)表示,“如果特朗普政府继续阻挠与俄罗斯的核军控外交,并决定增加美国部署的战略核武库中的核武器数量,只会导致事与愿违,这种情况可能导致长达数年的危险的三方(美俄中)核武库建设”。

在最后一项核军控条约到期失效之际,世界和平正面临极度危险的境地。或许正如某些评论家所言,核军控条约是一把“防君子不防小人”的门锁——但毕竟有总比没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