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倒回1984年，在87版《红楼梦》那个热闹的筹备组里，总导演王扶林干了一件让旁人看傻眼的事儿，那手笔，只能用“豪横”来形容。
要知道，那时候剧组里乌压压几百号人，又是唱戏的又是管事的，可能拿到“中央电视台正式编制”这块金字招牌的，满打满算只有两个名额。
搁在那个年头，手里捏着这么一张入场券，不光是捧上了金饭碗，那是走路都带风，以后这辈子的吃穿住行都不用愁了，属于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可王扶林二话没说，把其中一个比金子还贵的指标，直接拍在了一个还在读戏校的学生身上。
这小伙子名叫黄大年。
为了把人死死扣住，王扶林还专门跑去跟央视的高层磨破了嘴皮子，拿回一纸尚方宝剑：只要这孩子肯来演，以后毕业了要是没地儿去，央视大门敞开接收。
这笔买卖，王扶林当时算得那叫一个痛快，也真够狠的。
谁承想，也就过了半年光景，他不光要把这个千挑万选出来的“宝玉”亲自赶走，还得眼睁睁看着之前的投入全打了水漂。
这就好比一场关于“选角”的赌局，更是一次在“赔得底掉”和“守住艺术良心”之间的艰难拉锯。
咱们现在回头盘盘道，王扶林当初为啥敢在一个没毕业的毛头小子身上，下这么重的注？
理由其实特简单：那时候想找个活生生的“贾宝玉”，简直比登天还费劲。
刚接手这烫手山芋的时候，王扶林心里的算盘打得挺美：反正是在屋里拍戏，景都是搭好的，只要把演员这颗棋子落对了，这盘棋就赢了一大半。
结果现实立马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海选的消息一放出去，几千封信像雪片一样飞进剧组，想演宝玉的人能排二里地。
可把这几千人筛一遍，愣是找不出一个能用的。
咋回事呢？
因为曹雪芹给“贾宝玉”定下的出厂设置，实在太折磨人了。
书里写这宝玉，那是从小在胭脂堆里滚大的，还得“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
这话翻译成大白话就是：长相得跟大姑娘一样俊俏，得有那股子柔媚劲儿；可骨子里，他又得是个纯爷们，不能演成娘娘腔，得带着少年的那股英气。
这下麻烦大了：长得漂亮的，容易显得太阴柔；长得英武的，又缺了那份“美”。
就因为这道硬杠杠，无数好苗子都被刷了下去。
拿侯长荣来说吧，看过剧的朋友都知道，他后来演了那个帅气的北静王和柳湘莲。
论长相，那是标准的古装美男，王扶林看了都直拍大腿叫好。
可他有个没法改的短板：个头太高，骨架太大。
贾宝玉得是那种让人想搂在怀里疼的弟弟，侯长荣往那一杵，气宇轩昂的，那是大哥，哪像弟弟？
再看看马广儒，这位更是个戏痴，六岁就捧着红楼梦读，以前在别的戏里也演过宝玉，不论是心理素质还是演戏经验，他都觉得这角色非自己莫属。
初试倒是顺顺当当过了，可到了复试，还是被刷了下来。
倒不是因为他演得不行，而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了个更绝的。
这个“程咬金”，就是黄大年。
那年黄大年才17岁。
一般男孩子到了这个岁数，早就开始抽条长个儿，嗓子也变粗了，显出大人的模样。
可黄大年是个特例，顶着一张娃娃脸，看着也就十四五岁的光景。
这一下子就把最让人头疼的问题解决了：年龄感。
贾宝玉刚出场那会儿岁数小，那种天真懵懂的劲儿，演是演不像的，全靠老天爷赏饭吃。
黄大年不光长得俊、阳光，最要命的是他身上那股子还没被社会大染缸浸泡过的“少年气”，正好撞在了王扶林的心坎上。
这孩子对红楼梦也是真上心，剧组喊去试戏，他连假都不敢跟老师请，偷偷摸摸溜出来就奔过去了。
试戏完事儿，全剧组悬着的心都放肚子里了：宝玉，可算找着了。
既然“太阳”定下来了，这剧组的“系”就能转了。
毕竟在红楼梦里，所有姑娘都是围着宝玉转的。
只有先把宝玉的高矮胖瘦、气质模样定死，才能照着这个模子去找黛玉、宝钗和其他金钗。
可以说，黄大年就是那个定盘星。
可偏偏就在这节骨眼上，出岔子了。
这不光是演戏的事儿，更是吃饭的问题。
拍这戏一耗就是三年。
那是1984年，大学生毕业还是国家包分配工作的。
黄大年要是扔下学业去拍三年戏，功课肯定得落下，等到毕业分工作的时候，哪个单位还会要他？
如果不拍戏，老老实实毕业，铁饭碗稳稳当当；要是去拍戏，三年后弄不好就成了待业青年。
对于一个17岁的孩子来说，这赌注下得太大了。
戏校的老师也挺负责，直接找剧组摊牌：你们把人借走三年，以后孩子前途毁了咋办？
工作你们给解决吗？
换了别的剧组，可能就打个哈哈，或者多给点劳务费了事。
但王扶林没这么干。
他太清楚黄大年的分量了。
几千人里才淘出这么个宝贝疙瘩，要是为了工作分配的事儿黄了，上哪再去找第二个？
于是，王扶林牙一咬，干了那件惊天动地的事儿：去找央视要编制。
他拍着胸脯跟黄大年说：“别急着打退堂鼓，你的工作包在我身上。”
要是毕业没单位接收，你就直接来中央电视台上班。
这句承诺的分量，在当时那是重如泰山。
为了一个角色，硬是解决了一个编制，足以见得在王扶林心里，黄大年已经是不可替代的“核心资产”了。
一切看着都顺风顺水。
黄大年回学校接着上课，一边等通知，一边为了进组做准备。
谁知道，剧组跑赢了时间，却输给了“生理发育”。
在大半年的等待期里，别的角色陆陆续续到位了，景也搭得差不多了，培训班都开课了。
等到剧组再见到黄大年的时候，王扶林差点没晕过去。
17岁，正是男孩子身体像雨后春笋一样疯长的时候。
才半年没见，那个看着像十四五岁的“娃娃脸”，个头噌噌往上窜，直接飙到了一米七八。
更要命的是，个子长了，脸型也变了。
那股子没长开的、圆润的“脂粉气”退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棱角分明的帅气。
帅倒是更帅了，可那个“宝玉”没了。
一米七八的大高个，往林黛玉身边一站，那哪是青梅竹马啊，简直就是“叔叔带侄女”。
整个画面的比例、和谐感，全乱套了。
这时候，摆在王扶林面前的，是一道让人头秃的选择题。
路子A：将就着用黄大年。
好处明摆着。
人是自己选的，编制是自己求来的，前期搭进去那么多时间和面子。
再说黄大年戏也不错，只要摄影师找找角度，给女演员脚底下垫几块砖，没准能糊弄过去。
路子B：换人。
这是一条死胡同。
不光意味着之前的承诺成了废纸，要在领导面前丢大人，更可怕的是，一切得推倒重来。
别的女演员戏都要开拍了，男主角连个影儿都没有，这对整个剧组的统筹来说简直是灾难。
那会儿，红学泰斗吴祖光甚至泼了一盆冷水：“贾宝玉还没出生呢，你们上哪找去？”
连演“探春”的东方闻樱都坐不住了。
她性子直，又特别稀罕宝玉这个角色，看着导演愁得头发都白了，她甚至自告奋勇，说能不能学越剧那样，让她反串演宝玉？
反串，在当时其实是个挺保险的招儿。
以前的影视剧里，宝玉大多是女演员反串的。
但王扶林在这里，死死守住了一条底线。
他心里的账是这么算的：要是用女演员反串，或者硬用已经长成大人的黄大年，戏肯定能拍完，任务也能交差。
但这戏的“魂”——那种真实的、残酷的青春感，就彻底散了。
要想拍一部能传世的经典，贾宝玉必须得是个男的，而且必须是那种“还在生长中”的男孩。
所以，哪怕顶着天大的压力，哪怕要打自己的脸，王扶林还是狠下心做了决定：
放弃黄大年，重新找宝玉。
这就是典型的“壮士断腕”。
王扶林没被之前扔进去的成本绑架，他在最难的时候脑子也特清醒：为了保住核心目标（角色的贴合度），之前所有的投入都是可以牺牲的。
这次“毁约”，对黄大年的打击那是毁灭性的。
本来板上钉钉的男一号，连后半辈子的饭碗都安排好了，结果就因为自己长高了而被退货，这理由听着既荒唐又无奈。
王扶林心里也过意不去。
他是个爱才的人，虽说黄大年演不了宝玉，但他那股子清秀劲儿还在。
于是，王扶林给了个补偿方案：让他演“秦钟”。
秦钟是宝玉的好基友，书里写着也是“形容标致，温柔腼腆”，跟当时的黄大年气质挺搭。
但这回，轮到黄大年做选择了。
演秦钟？
戏份少得可怜，就是个配角。
为了这么个角色，还要继续跟学校请假，还要耽误学业，划算吗？
黄大年心里的算盘也打得飞快：既然当不成红楼梦的主角，那就犯不上为了一个配角去冒险。
他回绝了王扶林的挽留。
后来的事儿，大伙都知道了。
因为王扶林的这份死磕，剧组最后淘到了欧阳奋强，那个为了角色敢去给下巴动刀子的四川小伙，把那个经典的“宝玉”给演活了。
而黄大年，虽然错过了成为国民偶像的机会，但他的人生也没因此停摆。
毕业以后，他先是去了浙江京剧团，后来又借调到浙江歌舞团。
1993年进了电视台，从1994年开始，一直在西湖明珠频道当主持人。
虽说没大红大紫，但也算在演艺圈稳稳扎下了根。
如今回头看这段往事，无论是王扶林当初为了留人去求编制，还是后来为了艺术狠心换人，又或者是黄大年拒绝演配角回归生活，每一个选择背后，都是理性和感性在打架。
在那个啥都缺的年代，他们都在有限的条件下，做了对自己、对作品最负责任的选择。
这大概就是87版《红楼梦》能成经典的原因——它不光是演出来的，更是在一次次让人抓心挠肝的取舍中，一点点磨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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