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杨茜
那拉提草原的黄昏,是怎样的光景?夕阳是位沉默的画师,把金黄一寸寸揉进天际,人坐在草地的枯树下。在那片枯寂与辉煌的交界处,“静静地看着夕阳是如何给天边镶上金黄,给云朵抹上彩绘,使草原变得如梦如幻的”。这是小甘先生在《行走的灵魂》里,递给读者的一个姿态,一种邀请:放缓脚步,让风与光、人与史,有足够的时间,渗进你的生命。这几乎是他整部作品的基调,一种舒缓而深情的凝视,一场向内的、丰盈的行走。
读这本书,如同跟随一位心思沉静的旅人,徐徐展开一幅流动的长卷。那长卷是立体的、有声的。他写绍兴,除了沈园的壁、乌篷的船、桥头的酒,还将笔触探向悠长雨巷里那些江南才俊。到伊犁,他看到的不仅是异域风情,更是谪居于此的林则徐,那虎门销烟的壮烈与官场沉浮的苍凉,历史的重量压在西北的风里。在淮安,他不止于描绘大运河的波光,还让人听见清江大闸下,漕船过闸时绞盘的吱呀声,看见乾隆南巡的龙舟如何在古老河道里划开权力的波纹。他行至建水,站在法式旧车站前,听到的是滇越铁路上,锡矿与殖民史交织的沉重喘息。在潮汕新年的锣鼓震天里,他告诉我们“乡土中国”的信仰与神话如何化入日常的肌理。他写新疆、写四川,仿佛让人触到了独库公路岩层里工程兵的体温,看见了自贡古盐井上升起的、千百年前的炊烟。
小甘先生的旅行,是思想与自然的深度交融。他身上那种学者式的博学、考据家的严谨与文人般的才华,交融成一种独特而深度的文化探寻。他写一个地方,很少孤立地写。地理的交汇,文化的交汇,时间的交汇,让他笔下的景物有了纵深感。淮安,是大运河与古淮河的交汇,于是成了理解帝国漕运与经济命脉的锁钥。大同,是游牧文明与农耕文明的交汇,“天下大同”的名字里,藏着中华民族融合的宏大史诗。澳门,是中华文化与海洋文明最早的交汇之一,一间“妈祖阁”,牵出了四百多年的全球贸易史。在“书院里的中国”,他从庐山白鹿洞,联想到四大书院。书院是思想交汇之地,是朱熹、范仲淹们将经典化为血脉的熔炉。荆州不再只是一座城,它是楚文化的发祥,三国博弈的棋眼,张居正改革的初心。景德镇的瓷器,不再是安静的摆设,它是穿越太平洋的浪花,是连接中国与世界的信使。《行走的灵魂》覆盖了自然、历史、文学、哲学、地理、艺术乃至民俗等多个维度,任何一处风景,都被置于广阔的意义中。
难能可贵的是,小甘的感性抒情与哲学思辨,总是建立在确凿的事实、数据与严密的逻辑之上,使文章得以理性和诗意并重。比如,对“爽爽的贵阳”的诠释,他从纬度、高度、温度、湿度、风度等多个可测量的科学维度,给出精准权威的解释。同样,在《妙不可“盐”》写自贡盐业时,他对盐井开采技术、产业规模、历史沿革的描写,细致入微,堪比专业。他探访古城,会确切地告诉你古城内现存古建筑的数目,重要文物的等级或年代,仿如一位考古者。这种严谨,是源于一种深刻的尊重,对脚下土地的尊重,对知识的尊重,对历史的尊重,对读者的尊重。
然而,数据从不冰冷。恰恰相反,在李小甘的笔下,所有的严谨考据,最终都服务于温润的艺术。他的描写,有说书人的娓娓道来,又极具镜头感。在《一个村庄的狂欢》里,他从黎明一位老人细微的动作写起,镜头逐步拉开,直至展现万人空巷的盛大祭神仪式,如同一部精心运镜的纪录片。张大千的出世,从125年前,一个暮春的黄昏,母亲梦中的白髯长袍老人传奇晕开。刘邦在芒砀山斩蛇的故事,赵匡胤在双龙巷的旧事,都像电影分镜,一帧帧在眼前流转。他的幽默,也常在不经意间流露,比如调侃避暑胜地的“有点多、有点偏、有点远、有点贵”,平添几分调皮和亲切。读罢全书,你会感到一种愉悦的审美,一种奇妙的柔和与细腻。
读《行走的灵魂》,我总在想,一个人一生走过的路,该怎么丈量?是数算里程,是标记地名,还是计算足印深浅?这本书给出了另一种答案,那要看这一路上,你与多少生命真正相逢过。有一句台词,我走过你走过的路,这算不算相逢,我吹过你吹过的风,这算不算相拥。读着小甘先生写的一位位古人的故事,仿佛看见他走进了中国山河的肌理,与那些历史长廊深处的人,去赴一场又一场穿越时空的约会。
于是,你会在新疆伊犁的林则徐塑像前,不单看到一位民族英雄,更看到一位被流放的老人。他写林则徐在虎门的烈焰之后,如何在荒远的西北,用“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的信念,把最后的光热献给兴修水利、勘垦荒地。那不再是教科书里一个单薄的符号,而是一个有体温、有呼吸,在巨大命运落差中依然挺直脊梁的人。
你看他写张骞出使西域。当我们随他的文字站在玉门关外,看“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那扑面的风沙里,是否也夹杂着两千年前使团扬起的尘埃,让我们在小甘的文字里,触摸到了那根被摩挲得温润的符节。这是真正的风的重逢,同样的西北罡风,吹过张骞的旌节,也吹过小甘的衣襟。
他去内江见张大千。笔下不仅有大千先生泼墨山水的豪情才华,也有为艺为人的复杂与争议。小甘不避讳这些,他只是温厚地将人物放回他的时代与环境里,提醒我们,人性本是“单一的杂多”,伟大的艺术家,有他的光芒,亦有他的局限。这态度,近乎陈寅恪先生所倡“了解之同情”。
在大足石刻,他赞叹摩崖造像的瑰丽,更铭记下韦君靖、赵智凤这些组织开凿的“匠师”之名。他写刘邦,写赵匡胤,写苏轼,写徐霞客,莫不如此,从历史宏大的叙事褶皱里,打捞出一个个具体的人。他用文字构建起一座座时空隧道,邀请我们走进去,站在古人站过的地方,感受他们感受过的风,思考他们思考过的问题。通过重走他们的路,让那些伟大的灵魂在我们这个时代,再一次被看见、被理解、被铭记。
小甘先生的目光,是平视的,更是慈悲的。他的笔下有庙堂之高,亦有江湖之远;有青史留名的英雄,更有湮没无闻的众生。在《沂水墨渍》篇中,他礼赞王羲之、颜真卿等彪炳史册的大书法们,同时也叹息很多文人书生、能工巧匠、贫寒学子,也写得一手好字,但由于地位卑微,只能隐于凡世。写徐霞客这位非凡睿智的游圣时,他还专门写到那不为人知的,隐在《徐霞客游记》背后的功臣季梦良。在自贡盐都,他描绘的不只是盐业的辉煌,更是无数被汗水浸透的井盐工匠。
小甘先生用他的行走告诉我们,每一个行走在大地上的人,其实都在与无数先人共享着同一片风、同一程路。那些伟大的灵魂从未远去,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存在于山河的形貌里,存在于风俗的细节中,存在于某种共同的精神气象里。
当你真正走进小甘先生的文字疆域,会惊讶于这本书所承载的两种似乎相悖却又完美交融的气质,一种是学者的严谨,另一种是诗人的深情。这两种气质共同托举起的,是他那份宽厚的生命洞见,最终将这本书升华为一场与山河、历史及自我真诚地对话。
翻开《行走的灵魂》,最初被那些远方吸引,西域、敦煌、漠北。但读得愈深,愈发觉察,小甘先生所有的出发,其实都是归来。他的每一次远行,是更深地潜入中华文明的河床,潜入自我认知的腹地。这使我想起《奥德赛》的古老母题:所有伟大的漂泊,最终都是为了回家。而这种向文化深处的回归,必然导向向自我内心的回归。就像他在书里写道,对他而言,旅行更像是一种回归,他游走在山水之间,就是在赶赴目的地的路上,寻找灵魂的栖息之地。他通过广博的行走与深刻的思考,让生命达到一种澄明、饱满、自足的状态。
小甘先生将他的品性、哲思与价值观,悉数铺陈在这山川大地的长卷之上。这不再是一本简单的游记或文化随笔,它是一次诚恳的生命对话,一场开阔的精神远行。他的行囊里,装着一部流动的中国百科。他的笔尖下,流淌着一条属于中国人的心灵江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