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指南作者:吕一含
2023年秋,第十一届茅盾文学奖揭晓,乔叶凭借小说《宝水》成为当年唯一获奖的70后女作家。聚光灯下,是一位从豫北田野走出的写作者。
而这个故事的起点,在三十年前一所偏僻乡村小学的孤寂夜晚里。
三十多年前,一个出生于乡村的年轻姑娘李巧艳,师范毕业后被分配至河南一所乡村小学当老师。同校教师里,几乎没有与她年龄相仿的伙伴,无人交流且苦闷的她于是拿起笔,误打误撞开启了自己的写作之路。
她给自己取笔名“乔叶”,给《中国青年报》投稿,给地方报纸投稿。原本只是解闷的出口,却让她看到单调生活之外的另一种可能——天南海北来的读者信件,比工资还高的稿费,都让她接触到更广阔的世界。
乔叶谈“人生第一桶金”
作品有了一定声量后,各地的期刊编辑都找上门约稿,她很少被退稿,甚至还有了自己的专栏,媒体将她的作品称为青春哲理美文,正是最受杂志青睐的文风,日后她也顺理成章成为了《读者》的签约作家。
乔叶的文学之路不止于此,此后她写小说,在县文联做副主席,去省文学院当专业作家,成为北京作协副主席,在文学的路上越走越深。
2023年,乔叶凭借小说《宝水》获得第十一届茅盾文学奖,成为当年唯一获奖的女作家。
从乡村老师到茅奖,这条路乔叶走了整整三十年。
1972年,乔叶出生于河南焦作。作为生于农村,长于农村的女孩,乡土无疑成了她日后写作的丰富素材。
在小说《宝水》中,她的家乡是这样的:阳光温热。家家农户的平房顶上也都晒着麦子,麦香氤氲浮起。
故事里丰饶的土地,正是现实中她无比熟悉的豫北大地。
家中兄弟姐妹五人,乔叶在家中排行老四,不是最小最受宠的,在家也说不上什么话。但她也坦言,自己感恩生在农村。“虽不被关注,但也有充分自由生长的童年。”
童年时期的全家福,右下角的小女孩是乔叶
14岁初中毕业,乔叶想继续读高中。但由于家中条件拮据,父亲劝她上师范——有补贴,也能更快毕业捧上铁饭碗。
父亲是村里第一个大专生,乔叶没有再为自己争取什么,她选择听从父亲的安排。
从师范毕业后,乔叶被分配到河南乡下一所小学教书。她常觉得孤独,也不甘心过着一眼看到头的生活,于是,乔叶尝试在报纸上发表文章。
彼时的中国文坛,正处于喧哗和骚动的路口。90年代在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中拉开序幕,余华、莫言、王小波、路遥的名字开始频繁出现。
青年海子
而对于身处偏僻乡村、信息闭塞的乔叶来说,这些名字对她而言还太过遥远,她能感受到那种蓬勃的文学气息,却还不知道自己与那个世界如何发生联系。
但产生联系的机缘来得也巧,乔叶工作的学校唯一订阅的报纸《中国青年报》上有副刊,时常发表些和生活相关的散文。乔叶看了心想自己也能写,便动笔投稿,顺利得到了发表,还收到了读者来信。
尽管后来乔叶回忆起早年经历,会说那是非常幼稚、野生的写作。但对当时只有二十多岁的一个乡村女教师而言,自己信手写下的私人化情绪、对于生活和世界的想象,竟获得来自远方的陌生人的回响。
这让她觉得异常神奇,那些通过邮电局寄来的信件,她保留至今。
乔叶保留的读者来信
更鼓舞乔叶的是每月的稿费单。
在当时中小学老师薪资普遍不高的情况下,90年代《读者》已经能给到千字三百元的丰厚稿酬,她每月的稿费常常超过工资。
乔叶尝到了写作的甜头,便继续坚持下去,现如今回头看,写作实实在在改变了她的轨迹。
乔叶的第一张稿费单
乔叶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坐飞机就是因为《读者》邀请她去敦煌开笔会。二十多岁的乔叶,与肖复兴、赵丽宏这些早已成名的作家同席而坐,这让她觉得,写作是件太幸福的事。而文学,也真切改变了她的命运。
随后的日子,乔叶还有幸被《中国青年报》评为“优秀撰稿人”,受邀游览三峡,豪华邮轮的名字“长江明珠”她至今记忆犹新。
多年后回忆起往事,乔叶笑称自己是很庸俗的人,“这些都让我觉得写作有着很大的福利,备受鼓舞。”
1994年乔叶来到县里工作,在县委宣传部新闻科待了四年,在写新闻之外埋头创作散文,出了几本生活类散文集。
90年代末的乔叶
1998年,乔叶被提拔至县文联做副主席,还不到30岁的年纪,乔叶已经出版了7本散文集,但她并不满足于此。
2001年,乔叶去河南省文学院做专业作家,去之前就有人劝她,待在原地挺好的,没必要去省里,“要是写不出来怎么办”“省里作家那么强,显不出你”。
但她依然渴望有新的突破,她义无反顾。
年轻时的乔叶并不喜欢乡土,写作时她甚至有意逃避乡土这个概念,“总是试图保持距离,甚至反抗。”
这一时期,她写了许多关于城市的故事,“那时候总觉得我写东西要很洋气,最好让人看不出我是河南的,我是乡村的。”
这一阶段乔叶的作品极力避免土气,虽然也穿插方言元素,但很少涉及故乡。
她的第一篇短篇小说《一个下午的延伸》,写一个年轻人到宣传部报到时,和办公室主任的一次偶遇。乔叶的早期小说里,主人公大多以外来者的身份,第一次从乡村进入城市。
乔叶《一个下午的延伸》|作家出版社
随着读书、工作调动,乔叶不断在城市和农村间游走:在河南长大,在豫北老家教书,工作四年后被调至县城工作,几年后又调到郑州,随后来到北京。乡村生活已然占据她迄今为止人生比例的三分之一。
乔叶逐渐发现,多年来的写作,她已经不自觉带上乡土性和女性化的叙事特征。
乔叶意识到,她曾经对乡土意识最强烈叛逆的时候,恰恰是自己乡村气息最足的时候——这种深度的纠缠,让她和故乡紧紧相连,想要剥离却剥离不开。
文坛前辈李佩甫曾对乔叶说过一句话,“你要知道你就是个柴火妞。”
乔叶在老家姜田
这让她一度不服气。但多年后乔叶恍然大悟,她完全认同这句话,她的确是个柴火妞,“我就是能从这种特别朴素的民间生活中,感性看到他们的好,从中汲取力量和营养。”
曾经乔叶想尽力摆脱河南作家的地域性标签,她想成为存在性更广泛的作家,但写着写着,她发现自己骨子里就是河南作家。
“我的根在河南,创作根基在河南,文化的血脉在河南,那我当然也就是河南作家了。”
写作风格的转折点出现在《最慢的是活着》这部中篇小说,2007年她开始写这部小说,一年后发表在《收获》杂志,并斩获2010年鲁迅文学奖中篇小说奖的榜首。
乔叶《最慢的是活着》|江苏凤凰出版社
乔叶意识到故乡其实是非常宝贵的资源,她想要明确地回归故乡。
写作的初心在于纪念乔叶的奶奶。幼时父母工作忙,家中五个孩子都由奶奶带大,上学后学了新词的乔叶,回家后喜欢和文盲的奶奶“干仗”——她觉得奶奶在封建社会长大,而自己长在红旗下,两人完全不同。
随着年岁增长,结婚、生子,她和奶奶的关系逐渐亲密,直到奶奶去世,乔叶意识到亲人的存在之于她的意义——奶奶以她的不在凸显了她的方式。
小说写的正是孙女和祖母的关系:20后的奶奶和70后的孙女,不同的成长背景却有着不约而同的生活经历。
乔叶与奶奶
奶奶也曾是先锋少女,在年轻时为缠脚抗争过;而孙女也不是一直青春烂漫,在生活的种种不易面前蜕变成熟——祖母和孙女的生命相互对照。
书里的奶奶是个乡下老太太,她嘴上说着方言,生活方式上也处处体现乡村的烙印,但就是这些曾被她视为“土气”的内容,引起读者广泛的共鸣。
乔叶开始反思自己过去抗拒乡土的心理,“或许我可以再去挖掘、回望那片土地。”
乔叶于是把乡土作为写作资源,在2011年写了《拆楼记》。
乔叶《拆楼记》|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她在老家听到的有关拆迁赔偿的段子——为了多要一点赔偿,有人在院子连夜挖井,挖不出就勉强挖个坑,放上水缸做成井的样子,这些素材丰富了乔叶的写作,让她凭借作品获得当年的人民文学奖。
但这还远远不够,至少相较于故乡这个宏大的命题而言。
到了小说《宝水》的创作期,乔叶已完全将自己视为“乡村之子”。
为了写好这部小说,她花了六七年时间采风,她住在村民家,吃农家饭,听各种柴米油盐、鸡零狗碎的闲谈。
乔叶一早就定下小说的名字里要带“水”字,因为缺水,不少山里都爱用“水”作名字。原本她想取名为《宝水村记》,和朋友交流后认为删去村记更好,便有了最后的《宝水》。
乔叶与一斗水村的村民看大戏
小说里,她写女主人公青萍在村庄度过的一年:一个因患病提早退休的女记者,来到宝水村帮朋友经营民宿。
她的老家早已拆迁,父亲因车祸去世,种种因素让她落下很重的心理顽疾。她背负年少的创伤来到宝水村,童年的种种在村里得到疗愈,她也逐渐和过去的自己和解。
在写作过程中,乔叶直言:“我和女主人公青萍一起成长,一起被治愈。”她很喜欢一句话,“宝水如镜,照见此心”,她希望作品也可以照出读者的心境。
评论界曾将这部作品赋予乡村振兴的标签,表达新时代山乡巨变的意义,但写作之初乔叶并无这样的野心。
乔叶《宝水》|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我想要写一部具备当下感的故乡之书,才必须写到乡村振兴。”她写这部小说的初衷,在于想记录下历史背景下活生生的人,“我希望写出历史或者文化的纵深感。”
乔叶选择以女性视角来写青萍的故事,在她看来乡村本就蕴藏女性特质,大地也具有女性色彩。“关于乡村大地的书,主角自然得是女性。”
而在作品获得茅奖之前,《钱江晚报》“春风阅读榜”曾颁给《宝水》“春风女性奖”,这对乔叶在未来女性写作视角的选择上,无疑是一次鼓励。
在漫长的写作路上,“女性主义”这个视角曾经模糊,但如今,乔叶对此慢慢清晰。
她一度觉得,如果沉溺于女性写作,会有自卑感。但慢慢地,乔叶想通了。
“我应该忠于我的性别身份,作为女性,进行女性写作,这是多么方便的身份。”
女性写作固然有局限,但任何身份的写作都可能带有局限,真正重要的是克服局限,让局限发挥弹性和深度。
乔叶为《她》签名
“以前我对女性这个身份很懵懂,好像只有做女性研究才会开始去想。”
在媒体采访中,她被多次提问自己作为女作家的特点,这些倒逼着她去思考女性身份的意义。
她的作品里很少出现父亲,乔叶有一篇写父亲的文章,提到小时候考了好成绩给父亲看,父亲会说,要是个男孩就好了。
同样的话在她拿到茅奖之后再次出现,家乡人为乔叶宣传得奖时,有人和她娘家人说,“要是个男孩就好了,她是个女孩,这光荣就不算你家的。”
乔叶在茅盾文学奖颁奖现场
创作《宝水》时,乔叶写到香梅被家暴时她忍不住哭了,小说里她写,青萍说了一句话,“你怎么能这么打她”。
乔叶想起,自己小时候街上有不少挨打的农村女性,但村里人早已见惯不惯。“女性情感重新激活了我的乡土记忆”,乔叶便将这些女性的生存现状写进书中。
多年后回望自己走过的路径,乔叶坦言,自己的写作一直都是从小路出发:特别是早期的青春美文,写的都是个人的小情感。
曾经的她或许会困惑,自己写的无非是小情小调的事,为什么有这么多人喜欢。
如今乔叶意识到,“那些属于我个人的东西很可能得到陌生人的喜欢,这正是写作赠予她的礼物。”
在乔叶看来,“我就是读者心中的另一个自己。我和他们一样平凡,他们心中有感,却未曾付诸笔端,而我写了出来,并对此满怀热爱。”
乔叶与读者就“坐火车”素材的讨论
很多人记住乔叶,就是在报纸的副刊上,被那些充满生活气息的文字打动。
2024年,乔叶出版了散文集《要爱具体的人》,她又回到了自己文学历程的起点。
作品中记录的全是生活的琐事:家门口的菜市场,小区楼下的桂花,买菜时仔细记下蔬菜瓜果的价格,赶路时偶遇的老太太,在景区卖香樟木的少年——她用心记下每个认真生活的人。
乔叶感恩这些与陌生人相遇交织的瞬间,“我和我的文字靠他们的滋养而活,他们却对自己的施与一无所知。他们因不知而更质朴,我因所知而小幸福。”
乔叶《要爱具体的人》|人民文学出版社
从“柴火妞”到茅盾文学奖得主,再到被众多读者与评论界视为新时代女性文学和乡土叙事的重要代表,乔叶走过了漫长的三十年。
如今,她的作品已被翻译到西班牙、俄罗斯、意大利等国。然而,身份的叠加与声名的日盛,并未改变她目光的方向。
在她一路从未放弃的写作路上,两个方向是越来越明确且坚定的:一是越来越回归乡土,二是越来越回归女性。
乔叶在意大利接受特兰蒂诺省电视台采访
这位从乡村学校走出的年轻女教师,也从未忘记自己的来时路,她相信写作是理解他人和构建自己的方式,“写作是一件特别值得坚持的事情。这不是要追求世俗性的成果,而是它能让我们内在的精神世界日益丰饶。”
作为写作者,她认为自己必须对身处的时代诚实,“作家永远身处时代之中,哪怕是写一些很遥远的事,折射的都是对这个时代的看法。”
参考资料:
1.乔叶《要爱具体的人》
2.单向街书店《孔枝泳 x 黎紫书 x 辽京 x 乔叶:我并不是为了改变世界而斗争》
3.农民日报《乔叶:乡村是创作的“宝水”》
4.《写作》2024年第6期《乔叶:从小路出发的写作》
5.中国青年作家报《乔叶:贴着乡村的骨骼去书写》
6.北青报副刊《专访第11届茅盾文学奖获得者唯一女作家乔叶: <宝水> 讲述新时代新山乡的故事》
7.小说评论《乔叶:在写作中成长》
8.小说评论《女性情感激活了我的乡土记忆——乔叶、张莉对谈》
9.澎湃新闻《茅奖得主乔叶:乡土这么辽阔和丰富,怎么可能写尽》
内容策划: 翟晨旭 夏夜飞行
排版设计: 蕾蕾 洛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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