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科走向深渊的最大推手——郁亮
序幕:光环中的继任者
当郁亮在2017年正式从王石手中接过万科董事长权杖时,他接管的并非一艘危船,而是一艘装备精良、享誉全球的行业旗舰。王石留下的,是一个以“专业化、制度化、阳光化”为核心、拥有强大职业经理人团队和卓越品牌信誉的商业典范。郁亮,这位财务出身、以稳健和执行力著称的“好学生”,被广泛认为是最合适的守业者与创新者。然而,历史将证明,他将带领这艘巨轮驶入一片连他自己都预警过的、却最终未能绕开的暴风眼。
第一章:分裂的预言——听见炮声,却冲向战场
郁亮并非庸碌之辈。他最早感知到行业的凛冬将至。2012年,他提出房地产“黄金时代”结束,进入“白银时代”;2018年,在“活下去”成为年度词汇的同时,他进一步警告“转折点实实在在到来了”;2022年,他更以“黑铁时代”定调,字字惊心。
矛盾的核心在于:预警并未转化为果断的战略收缩,反而成了一种“说一套、做一套”的公关话术和内部焦虑的宣泄。 在“活下去”的口号响彻云霄的2018-2021年,万科做了什么?
• 逆势扩张:在土地市场最疯狂的末期,万科参与了大量高价土地的争夺。例如在2020-2021年间,万科在热点城市拍下多块“地王”或准地王级土地。这些地块在随后的限价政策和市场下行中,立即从预期中的利润来源变成了沉重的“负资产”。
• 规模执念:尽管嘴上说着“不再看重规模排名”,但在实际经营和内部考核中,销售规模和市场占有率依然是核心指标。为了维持排名,公司不得不继续在利润微薄甚至可能亏损的项目上投入资源。
结果:郁亮准确预测了风暴,但他的双手却依然紧握着旧地图,驱船冲向了风暴中心。这使得万科在行业下行时,资产负担比保守的对手更重,而现金储备却比激进的对手消耗得更快。预言的正确性,反而加剧了战略执行的悲剧性。
第二章:失焦的转型——第二曲线,抽干了第一曲线的血脉
面对主业的可见天花板,郁亮为万科擘画了宏伟的“城乡建设与生活服务商”蓝图。商业(印力)、物流(万纬)、长租公寓(泊寓)、教育、甚至养猪,万物生长,看似枝繁叶茂。
然而,这一战略存在一个致命缺陷:时序与资源分配的错配。
1. 投入巨大,回报遥遥无期:这些新业务本质上是重资产、长周期、低回报的“苦生意”。例如长租公寓,需要长达十年以上的培育才可能盈利;商业地产需要持续的资本开支和漫长的养商期。
2. 在主业现金流最丰沛时,未能为核心业务构筑足够深的护城河或储备足够厚的“棉袄”,反而将巨额利润源源不断地输血给新业务。当主业骤然失血时,新业务不仅无法反哺,反而成了需要继续输血的“吞金兽”。
3. 战略协同性弱:这些业务与地产开发主业的联动效应被高估。它们未能有效反哺主业拿地或销售,更像是独立的平行线。
结果:万科陷入了 “双失血”困境:新业务持续消耗现金流,削弱了公司抵御地产寒冬的能力;而地产主业的困顿,又彻底断绝了新业务继续输血的希望。郁亮试图在冬天播种新的作物,却用尽了过冬的余粮。
第三章:异化的制度——从“共创”到“失控”的暗箱
如果说战略失误是方向问题,那么“事业合伙人制度”与“项目跟投机制”的异化,则动摇了万科的治理根基——这个曾被视作公司典范的“透明化”治理。
制度的初衷是美好的:让核心员工掏钱跟投项目,风险共担、利益共享,激发主人翁精神。在行业上行期,这确实创造了巨大的财富效应,将一批高管和骨干捆绑在了公司战车上。
然而,其魔鬼在于设计与执行中的扭曲:
• 高杠杆与隐形担保:为了放大收益,跟投常通过资管计划、嵌套杠杆进行。更关键的是,在市场好时,这种杠杆是蜜糖;在市场差时,项目滞销亏损,跟投员工的巨额本金面临损失。有证据和广泛质疑指出,公司可能提供了隐形的“兜底”承诺或优先劣后安排,将本应员工承担的风险,实质上转移回了上市公司体内。
• 表外负债的黑洞:大量跟投资金通过复杂的金融结构安排在表外运行。这些债务不体现在公司公开的资产负债表上,构成了一个巨大的、不透明的财务黑洞。当销售冰封,项目无法回款时,这些表外负债如潮水般涌回表内,成为压垮投资者信心的最后一击。
• 内部人控制质疑:通过这一制度,核心管理层不仅控制了公司的经营管理权,更通过复杂的利益安排,实质上形成了一个难以被外部监督的利益共同体。当“活下去”需要壮士断腕时,决策是否会因触及这个共同体的利益而变得犹豫不决?
结果:这套制度从“激励相容”的创新,演变成了风险藏匿、利益输送和掏空公司信用的工具。它让万科在财务上不再透明,在信任上彻底破产。外界恍然大悟:原来万科最深的雷,埋在所有人看不见的“事业合伙人”堡垒之下。
第四章:文化的蜕变——从“工程师”到“表演家”
王石时代的万科,文化内核是务实、专注、充满危机感。管理者是“工程师”、“专家”,对产品、成本和现金流有着近乎偏执的关注。
郁亮时代,文化气质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他本人是马拉松和登山的狂热爱好者,并成功将这种个人爱好塑造成一种坚韧不拔、挑战极限的领导者IP。这本无可厚非,但当这种风气弥漫开来,形式开始大于内容:
• 高管们言必谈“长期主义”、“韧性生长”、“穿越周期”,充满了哲学式的话语,却少了对于具体项目毛利率、去化周期、现金流缺口等冰冷数字的死磕。
• 公司的对外形象,从专注于盖好房子的“工程师集群”,变成了一个热爱运动、思考哲学的“精英俱乐部”。务实精神在精美的PPT和励志的口号中逐渐消磨。
结果:当文化从“解决实际问题”转向“展示正确姿态”,组织对真实风险的敏感度就会急剧下降。大家更愿意相信“因为我们的意志强大,所以能渡过难关”,而不是去直面“我们的现金流还能支撑几个月”这样残酷的现实。文化上的“务虚”,让公司在战术层面失去了“务实”的能力。
终章:不是破坏者,而是“矛盾体”的宿命
因此,将郁亮简单定义为“覆灭推手”有失公允。他更像是一个深刻的时代矛盾体:
• 他是清醒的预言者,也是行动的侏儒。
• 他是勇敢的转型家,也是资源的挥霍者。
• 他是制度的创新者,也是风险的埋雷人。
• 他是文化的重塑者,也是务实精神的消解者。
他的所有决策,单独看或许都有其逻辑和远见。但组合在一起,并在一个史无前例的行业超级下行周期中被检验时,却暴露出致命的内部矛盾和不切实际的乐观。他试图用一套旧地图(规模惯性、杠杆思维)和一套过于超前的蓝图(多元化、合伙人制度),去穿越一场他早已预警的、却低估其残酷性的暴风雪。
郁亮的悲剧,不在于他的愚蠢或恶意,而在于他的“知”与“行”发生了致命脱节,在于他的“创新”超越了企业生命线所能承受的容错边界。 他证明了,对于一个商业帝国的掌舵人而言,仅有远见是不够的,更要有与远见相匹配的、壮士断腕般的决断力,以及一种让所有宏图伟略都不偏离财务安全与治理透明这一底线的敬畏之心。
万科的故事,远未结束。但郁亮作为主要掌舵人的这个章节,已然为中国的商业史留下了一个关于“天才与失误”、“远见与盲区”的复杂而沉重的注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