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5月的一个清晨,湖北红安籍的周纯全踏上湘桂铁路沿线的简易站台,头戴旧军帽,脚踩草鞋,眼里却闪着光——四野南下的战马即将冲破长江天堤,他要为几十万将士的衣食弹药铺就一条“生命线”。
很难想象,眼前这位忙着调运粮秣的中年人,十九年前在鄂豫皖根据地曾叱咤风云。那时他只是二十八岁,却已是省苏维埃政治保卫局局长,手握裁决生死的大权。政工干将的威名,如风声般在大别山口口相传。
1932年,他调入红四方面军十师任政委,与王宏坤配合,挺进川陕。随后部队扩编,他被推上四方面军第一副主任的位置。那一年,最年轻的军政主官里有王树声,也有李先念,但在政治领域,周纯全的地位更为显眼。
1935年阿坝草地会师后,张国焘、陈昌浩步入中央高层,周纯全被任命为红军总政治部副主任,且成为政治局候补委员。要知道,同期的彭德怀只是红军副总司令,足见其分量。当时部队“政委有一票否决权”,这张“否决票”他曾握在手心。
然而风云突变。张国焘执意南下,闹出分裂危机。参与高层协调的周纯全,在多次会议中替中央说话,却难撼张的决定。红四方面军被迫辗转,队伍元气大伤,他的政治声望随之裹挟于洪流,逐渐淡出锋芒。
抗日战争爆发,曾任要职的他,未被编入前方作战序列,而是被调去陕北公学。有人替他惋惜,他却淡淡一笑:“打仗靠枪杆,也靠脑袋。”在黄土高原,他盯着教材,拉着一批批从前线撤下的干部练本领。几年下来,抗大一分校几乎每半年毕业一批骨干,转身奔赴华北敌后。
低调并不等于沉寂。1943年底,他调山东,主管敌后行政。运河边烽烟四起,他愣是把一座座被日伪焚毁的县城重新点亮油灯。当地百姓背地里说:“来了个周书记,戴眼镜,眼里有火,手上有法。”
日本投降后,辽东缺人。东野急需既懂工业又懂政务的干部接管本溪湖煤铁。周纯全赶去时,炉火已冷,矿井积水。没有豪言壮语,他翻着日军留下的图纸,挨井排险,三个月甩出了第一炉钢。正待大展手脚,1946年5月,国民党军进占本溪,他带着账册和图纸夜行百里,转任辽宁行署主任。
地方政务不足以安放他的军旅性情。1947年秋,林彪、罗荣桓电邀:“东线决战在即,后勤短板急需补上。”周纯全二话不说,扛包进山。很快,东线战勤司令部成立,半数成员是从他在陕北公学时带过的学员,胶着的物资困局就此出现突破口。
辽沈会战打响时,东野每天要吞吐上万吨弹药粮秣。周纯全抓紧冬运,筑路、收马、筹棉衣,一路从松花江运到辽西走廊。有人半开玩笑:“老周,这一仗后勤就靠你了。”他抬头笑:“给子弹一条路,就是给胜利一条路。”一句话,后来成了东野后勤口令。
长江滚滚。1949年初组建四野后勤,林彪点将:“海南、广西、广东都离不开你。”资料显示,华中战役期间,仅四野后方医院就收治伤病员十五万余人,而野战军未因补给掉链子,这支后勤机器的总操盘手正是周纯全。他的工作方式不激烈,却精准:前线需要什么,后方就该准时出现什么;运输线受阻,沿江渔船也能变成运输队。
进军大西南后,山高路险。四野野战后勤采用“陆运加马帮”模式,伴随部队翻越老山界。驮夫每天领到的盐肉定量明细,连口味都考虑南北差异,“北方酱咸、岭南偏淡”,细节处见功底。
1950年6月,朝鲜战火骤起。彭德怀向中央点将,首选洪学智负责志愿军后勤,紧随其后,周纯全再次被拉到辽宁安东。高粱地里临时搭起军需仓库,他和洪学智给参谋们定调:“别提条件,只谈办法。”仅五个月,断桥修好,鸭绿江上千舟竞发。志愿军第九兵团在零下三十度的长津湖鏖战,能捧着滚烫的小米粥,正是后勤的胜利。
抗美援朝第二、三次战役间隙,他夜访前线,蹲在掩体外听志愿军战士谈需求。炸酱、棉袜、蒸馒头笼屉,这些“杂事”被他一一记下,回到后方逐项督办。有人揶揄他“脱离主业”,他不以为意:“兵马未动,早就该粮草先行;打了仗,更要让衣食紧跟。”
1955年授衔,他被评上将。论论战功,比他战史更辉煌的为数众多,可评衔领导们公认——若无周纯全,许多仗或许打不出眼下的漂亮。沉稳的后勤大管家,也应有一颗金星。
1957年,八大之后,武装力量监察部撤并。他因旧伤缠身,被调任中央监察委员会委员,逐步淡出一线。此后再无显赫之职,他却始终佩戴那顶有些褪色的四方面军老军帽,偶尔与晚辈聊起当年,更多时候只是微笑沉默。
周纯全的一生,仿佛一条河,从波涛到静水,曲折却不枯竭。政工、教育、工业、行政,再到后勤,将帅之路少有硝烟的戏剧,却每一步都踩在民族命运的节点上。岁月把锋芒磨平,却磨不掉当年的那股韧劲与担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