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的魏晋名士》,宁稼雨著,中华书局2026年1月版。
内容简介
魏晋士人处境不同,性格各异,他们在各自的人生中不断探索,以鲜明的个性书写了魏晋风度。作者借助《世说新语》《晋书》等材料,描写二十四位魏晋名士的家世、性格、行迹、成就,揭示历史人物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发掘埋藏于历史尘烟中的幽微往事,为读者呈现一组更鲜活、更多面、更真实的魏晋人物群像。
目 录
引言:我为什么要为魏晋名士描绘群像?
孔融:士人独立人格与社会批判的先行者
早期曹操故事的几个为什么
曹丕:负面人品背后的文化巨人本色
曹植悲剧人生的解析与启示
祢衡:士人自我意识与独立人格的先驱者
从玄学和服药看何晏的矛盾人格
万众膜拜的学术巨擘王弼为何英年早逝?
“人生赢家”司马懿究竟赢在何处?
司马昭之心:路人未必皆知
嵇康:“《广陵散》于今绝矣!
阮籍:痛苦煎熬中的自我超越
山涛:出污泥而不染
刘伶:被曲解和低估的一代酒神
王戎:低调保身与率真性情的成功实践
石崇:财富、文学、政治之间的游走与结局
如何评价王导的功过是非?
王敦的帝王之梦为什么归于失败?
王羲之的文化价值仅仅在于“书圣”吗?
王濛:士人文化人格精神的范本
桓温:东晋门阀与皇权联盟机制的挑战者
支遁:综合佛学与玄学的士人文化精神代表
谢安:士人主体独立人格精神的成功实践者
司马昱:苦涩帝王,成功士人
陶渊明:士人文化人格精神的转折标志
后记:我与魏晋士人文化的因缘
引言:我为什么要为魏晋名士描绘群像?
一个时代的历史文化风貌,可以以不同的形态向后人展示,使人对其形成整体印象。
《魏晋风度:中古文人生活行为的文化意蕴》
从绘画方面看,以列宾、苏里科夫为代表的俄罗斯十九世纪巡回展览画派《伏尔加河上的拉纤夫》《近卫兵临刑的早晨》等经典油画作品生动反映沙皇时代人民空难生活和黑暗统治;《清明上河图》则通过清明时节汴梁万种风情描写,反映出北宋时期国泰民安的社会风情。
从文学方面看,李白、杜甫等一批盛唐诗人的作品是盛唐时代文化文学繁荣的精彩写照;关汉卿、马致远等元代前期杂剧作家的优秀作品生动反映元代前期社会现实,展示出中国市民文学登上文学舞台的盛况。
从雕塑方面看,从云冈石大批窟狰狞恐怖的佛像造型到龙门石窟一个个慈眉善目的佛像形象演变,反映出佛教在中国从神教提高佛教社会地位到走向世俗的中国化历程。
从中国文化史的发展历程看,魏晋文化具有鲜明的时代特征。在“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汉代大一统文化背景下,学术思想和人们的言行规范受到严格管束控制,因而造成整个社会的趋同态势。
这一态势从东汉后期开始有所松动,以戴良为代表的“修异操”行为开启了变“趋同”为“趋异”社会风气的先河。在此风气推动影响下,魏晋时期则全面颠覆了汉代趋同大势,代之以全新的风格各异,性格多样的社会风气和人格风采。
造成这个局面有其历史的必然走势和现实的变革推动缘故。
《魏晋名士风流》
从历史走势来看,汉末的社会动荡的确给周秦以来的封建专制帝制造成严重创伤。从西周时期形成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一统格局已经分崩离析。汉末群雄逐鹿的局面给人们心理上造成的帝王权威崩溃印象实际上要远远大于它本身的政治影响。而正式这样的社会心理才培育形成了魏晋起始的个性自由精神和蔑视皇权思想意识。
从现实变革推动角度看,门阀世族的崛起形成了该换魏晋文化舞台主角的决定性推手。利用汉末局势动荡,皇权势力日渐衰落的机会,门阀世族得到迅猛发展的良机。
到曹魏和西晋时期,门阀世族首先在经济上迅速膨胀崛起。“麴与游,牛羊不数头。南开朱门,北望青楼。”物质财富的爆满和物质生活的奢华,很快转化为以“崇有论”为主题的哲学思想潮流和政治上对于“名教”社会诉求的重新回归。这充分表明,西晋时期社会主体思想和政治潮流完全成为门阀世族的专用体系。
火烧浇油的是,因五胡乱华促成的“永嘉丧乱”,进一步削弱了皇权势力,以至于西晋王朝覆灭后难以从主体上承担携百姓南渡过江的重任。而门阀世族不仅利用经济实力扩大家族人口,以家族为单位成批过江,而且还以其经济和政治实力,辅佐皇权建立东晋王朝,形成“王与马共天下”的历史特有门阀政治制度格局。
《魏晋士人人格精神》
由此导致此时世族文人和皇权的关系,不再是当年东方朔所悲叹的“伴君如伴虎”的关系,而是可以并驾齐驱,等量齐观的平视关系,甚至能够居高临下,把皇权控驭于门阀士族之手的门阀政治局面。东晋时期的帝王废立,权力往往不在帝王手中,而是要受制于门阀世族。更有甚者,有的帝王的生命还要葬送在门阀政治权势之下。
以上门阀世族在经济和政治上成功连续扩展,为其自身的群体人格独立奠定了坚实雄厚基础。从正始玄学家和竹林七贤就一直开始努力追寻的人格独立境界,终于经过西晋世族的政治经济扩展到东晋得以实现。
在这个不太漫长的时间过程中,不但中国政治舞台的格局发生了从帝王向士人的转变过渡,而且在文化舞台上,也发生了历史性的巨变。这个巨变的突出表现就是文学从各种实用性文体中独立出来,形成所谓“文的自觉”和“文学独立”的局面。
文学舞台背景的变化又波及书法、绘画等其他艺术领域。这种局面的形成又给了广大士族文人施展才华,竞技文学艺术舞台的极大空间。无论是格律诗的构建基础形成,还是二王书法的卓越成就,乃至顾恺之的传神写照,都能显示出士人人格独立之后文学艺术的独立所产生的巨大成效。
这个成效还不仅体现在其自身,更大的价值表现在它为唐宋更大规模和更多成果所演示的唐宋士人文化成就奠定了坚实雄厚的基础。
长期以来,人们在高度评价和赞赏盛唐文学与文化的同时,往往只是把盛唐文化的繁荣视为一个孤立现象,对其赖以生成的土壤、营养缺乏联系的关照和审视。
从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没有魏晋时期世族文人从经济独立到人格独立,从思想主角到政治主角,乃至文化主角的铺路准备工作,盛唐文化的繁荣也就成为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根本就无从谈起。
宁稼雨教授讲座海报
然而,魏晋文化所有这一切成就和耀眼光环,都不是从天而降,而是有赖于一个人一个人,一件事一件事积累叠加起来,所谓集腋成裘的结果。因此,拨开大的历史背景帷幕和光环,以人物为中心,把镜头聚焦锁定在那些魏晋文化舞台大戏中的明星演员和重要推手上面,应该是解剖并深入认识魏晋文化的一个重要视角和渠道。
因为历史观念与价值取向差别,历史上对于魏晋文化暨魏晋士人的负面评价占据主导潮流。这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人们对于魏晋文化和士人形象的认知和评价。从近现代开始,这个情况才有所改观。
鲁迅、宗白华、王瑶、刘叶秋、李泽厚等名家对于魏晋文化和士人的一系列正面评价在很大程度上扭转了魏晋文化和士人的负面形象认识,也为魏晋文化和士人形象的重新认知评价开导了先路。
刘叶秋《魏晋南北朝小说》
我本人也正是在这个背景下加入到魏晋文化研究的队列中来。算起来,从我系统研究《世说新语》和魏晋风度开始算起,至今也有三十多年了。但以往的研究基本都是从问题性质的角度对魏晋时期各种文化现象进行梳理剖析。
如果说以往我本人对于《世说新语》乃至魏晋文化的研究在前人的基础上有什么进步和特色的话,我想主要在两个方面,一是在基本吃透魏晋玄学思想潮流的基础上,把玄学玄学思潮作为统摄理解魏晋文化各个方面的杠杆和钥匙;二是用大量《世说新语》和其他魏晋文献中的故事材料作为解读诠释魏晋文化各种潮流的鲜活案例,增强形象感。
但是,这样研究的关注的是魏晋文化的主潮,以及各种从属于主潮的文化侧面。还没有从单个人的角度,以个体人物为单位来解析魏晋文化和士人形象。这次从以问题为中心转入到以人物为中心使我对魏晋文化有了新的理解和诠释机会。
一个偶然的机会,让我开启了另辟蹊径,从以人物为中心的角度审视观照魏晋文化的思路。大约三四年前,我和《文史知识》一直在探讨在该刊开一个连载栏目的事情。责编孙永娟老师提出,《文史知识》有个“人物春秋”栏目,稿源不算多,但读者比较喜欢看,问我能不能尝试一下。
我感觉这个角度对我虽然具有一定挑战性,但还是有一定的基础。从挑战性的角度说,虽然以往研究接触不少人物暨相关事件,但因为这些人物事件从属于各种问题,是诠释一些问题的必要材料支撑,缺少一个人物自身全部历史的系统观照和和总结。材料不少,但比较零散;从基础的角度说,在同一个历史时段各种不同问题中,往往要涉及很多相同的人物。
这些人物的材料已经在不同的问题中积累了可观的材料。好比已经有了很多不同颜色的珠子,需要把珠子按颜色分开,再用线将同一颜色珠子贯穿起来而已。这让我脑洞大开,心想这应该是一次很好的以群像方式展示魏晋文化的机会,如同《清明上河图》《最后的晚餐》那样。
《〈世说新语〉与魏晋风流》,宁稼雨著,商务印书馆2020年5月版。
有了这些想法,我便尝试写了一篇何晏的样稿。这篇写了我比较熟悉的何晏两方面的内容,一是玄学方面的贡献,二是为政治自保构陷旧友的人格卑微。这两条故事以前本来是分别谈不同问题时使用的材料,但我发现将二者汇为一文,恰好可以展示挖掘何晏其人的人格矛盾。文章写好后获得编辑部认可,从此便正式在《文史知识》拉开“魏晋人物谈”大幕。
坦白说,这个时候对于整个栏目的整体规划和主旨思路,我还并没有完全形成。大约是在完成两三篇稿子之后,这个主旨思路和整体规划大体明确了。打算按照这样的思路来操作:
首先,从主旨思路上,打算用我本人提出的中国传统文化“三段说”统领全部文稿。
“三段说”的基本观点是:中国古代传统文化按时间顺序,大致可划分为先秦两汉的帝王文化、魏晋南北朝至唐宋的士人文化、元明清的市民文化三个时段(宁稼雨《中国文化“三段说”刍论》,《求索》2017年第三期特稿)。
士人文化取代帝王文化成为中国文化舞台主流的突出表现就是士族文人从经济政治地位崛起到群体人格独立,并由此催生中国文学的自觉和独立,乃至引发唐诗、宋词的繁荣。
从这个意义上看,魏晋时期以士人群体人格独立为标志的士人文化起步,是拉开灿烂的中国士人文化大幕的号角。通过当时一个个具体的人物群像个案描述来窥视揭示士人文化起步的独特视角和有效窗口。
《世说新语与中古文化》
其次,从“三段说”的主旨立论出发,力求用魏晋士人群像作为全面反映魏晋士人文化形成产生发展的形象历史。
魏晋士人文化大致经历了帝王文化向士人文化的过渡,正始时期以玄学为中心的士人人格精神培育,竹林名士时期对于士人文化精神越名教而任自然人生主题的实践,元康名士在玄学“崇有论”统摄下追求物质享受和政治实际利益的人生态度,东晋名士以“身名俱泰,仕隐兼修”为宗旨的人生价值追求,构成魏晋士人文化精神的基本演变轨迹。
而这个轨迹的形成,除了各种理论阐述,最能体现出这个轨迹演变线索的就是一个个鲜活的人物形象故事。以个体人物为单位的行为展示,正是全面诠释这些魏晋士人文化演变历程的理想色块。
出于这样的思路,从人选安排上,希望尽量体现出魏晋士人文化舞台的全方位面貌。既考虑到士人文化中士人人选的主体比重,同时也考虑到各种社会人物身份对于士人文化形成的同步作用。
比较典型的是部分帝王身份者与士人文化崛起和转折的推动对比作用。像身为帝王的曹操、曹丕,不但身体力行,染指文学,而且还广延文士,倡导文学。对帝王文化向士人文化的转变起到重要的枢纽推动作用。而晋简文帝虽然是一位悲催苦涩的帝王,但却是一位成功的士人。他的人生经历和命运形象诠释了士人文化怎样取代了帝王文化。
又如像作为僧人支遁与士人文化的完全同步则从一个侧面显示出士人文化对于当时整个社会文化舞台的全面影响和覆盖。
另一方面,构成士人文化本身的群体也有多重角度和类型。有从政治和理论上探索和构建士人文化体系的何晏和王弼,有从士人人格本身思考探索多重可能性的竹林七贤;有以清谈玄理为生命第一需求的名士,也有以艺术来完善士人文化内涵的文艺家;有为国家命运建功立业的王谢雅士,也有偏离士人文化主航道碰壁于政治野心的大族名流。
《先唐叙事文学故事主题类型索引》
通过这云云总总的时代群像,力争立体而全面折射反映魏晋时代士人文化崛起的生动写照,反映魏晋群英的真实图像。
第三,经过四十年的努力经营,《文史知识》培养了相对稳定的特定读者群。
这个读者群覆盖了专业学者和普通文史爱好者,他们的共同特点就是不媚俗,渴望接受真知、新知。
这样的读者群和这样的阅读特点,要求文章要突出两个刚性要件,第一必须要有不含水分的干货,第二不能有学院派正规文章繁琐复杂的理论分析和材料考据。而必须用简明清晰的话语阐明事理,描述过程始末。除特别需要,一般不过多援引古代原文。
《中国叙事文化学探微》,宁稼雨著,天津人民出版社2024年版。
这对于读者来说,是一种直奔主题,获取真知的阅读乐趣;但对于作者来说,既要把表达的内容全部了然在胸,又要提纲挈领,要言不烦。这个要求对我来说虽然不能说驾轻就熟,但也还不是很陌生。经过两三篇的尝试,基本上能够掌握从材料梳理到结构安排,乃至行文落笔的全套程序。
以这种方式写人物,像是饮食中的精品快餐,虽然程序简单,但主要营养却不能少;它又像是绘画中的速写,线条简练,却需要生动传神。一个优秀厨师和画家,快餐和速写不但不会降低他的作品的艺术价值,相反应该能够检验他以自己的知识结构变换手法和思路进行重新组织和表述的能力。
这些文章在《文史知识》所设栏目为“魏晋人物谈”,出版社和我本人一致认为这个名字不适合直接用作结集后的书名。经过反复斟酌,我决定将书名定为《我认识的魏晋名士》。
其理由是:与“人物”这个中性词相比,“名士”更能突出作者对入选人物的整体构想与个人入选条件的思考;而“月旦评”的寓意则更深厚,仅从字面意思上看,它指对魏晋名士人物的评价漫谈。
但从深层意义上则有双重含义:一是这个词语本书就来自书中所有人物所浸润其中的沿袭汉代以来盛行的每月元日进行的人物品藻活动,二是《文史知识》为月刊,每月一次的“魏晋人物谈”与当年的“月旦评”无论在时间还是内容都完全吻合,故可视为一种对于含“月旦评”在内活动的“月旦评”纪念吧。
希望这本小书能够实现预想的初衷,给读者献上一份看得进去的魏晋名士图像。
我与魏晋士人文化的因缘关联(代后记)
写完最后一篇(陶渊明)时,已经是2021年10月。两年间每个月必须完成的一个工作任务,终于到了画句号的时候。
宁稼雨注评《世说新语》
一个学者的一生会读很多书,了解很多人和事情。但我自己也感觉奇妙的是:我几乎是从涉足学术起步时就与《世说新语》暨魏晋文人故事结缘了。
1979年,我上大二时,就开始做考研的准备。打算报考的专业方向是中国古代小说,除了准备相关的书籍之外,我还专门为此拜访请教了当时大连图书馆特藏部研究员,《中国古籍善本书目》史部主编王多闻先生。
他给我提出重要建议是,研究中国小说史,一定要同时关注古代笔记和笔记小说。在他给我开列的笔记小说阅读书目中,《世说新语》赫然在列。
可那时连一本平装排印本的《世说新语》都很难找到。王多闻先生为此专门从大连图书馆古籍部为我提调了线装古籍纷欣阁本《世说新语》。
《世说新语》全本·全注·全译·全解读
这还是我平生第一次直接阅读线装白文本古籍,不仅阅读难度很大,而且线装古籍不能借出,我只能在课余时间从远在大连市区西部的马栏河辽师校园到地处大连东部世纪街的大连图书馆(旧址即为前日本满铁图书馆)。
啃了一个多月才算囫囵吞枣地过了一遍。坦白说这第一次阅读留下印象不算深刻,但这部书所描绘烘托的魏晋时代风貌,却在我头脑中形成了相当完整而深刻的印象,并且由此形成对魏晋文化的浓厚兴趣。
1982年9月我考入南开大学攻读硕士学位,导师刘叶秋先生在当年就为我确定了硕士论文选题——将鲁迅《中国小说史略》中“《世说新语》与其前后”一章扩展为对于以《世说新语》为代表的中国志人小说的系统研究,这就是我的硕士学位论文《中国志人小说发展史论 》以及在此基础上写成的第一部专著《中国志人小说史》的缘由。但在此过程中花费时间精力最大,下功夫最多的还是作为志人小说的龙头作品《世说新语》。
《中国志人小说史》
1982年我入学南开不久,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出版了叶德辉思贤讲舍本《世说新语》,刘叶秋先生认为这个影印版本收集文献材料齐全,是研究入门的好版本,要我认真研读。
这个影印本仍然没有句读,阅读难度仍然很大。为此我大约花了三个月时间仔细研读,不仅逐字逐句阅读理解,还为全书做了每个人的人名索引。
这次阅读使我对《世说新语》中魏晋士人的事迹有了更加全面深入的了解,为后来的魏晋文化研究夯实了比较坚实的基础。
这次深入阅读之后不久,恩师刘叶秋先生来南开授课时又送我一本中华书局刚刚出版的余嘉锡先生《世说新语笺疏》,不久我又买到徐震堮先生的《世说新语校笺》。这两部书的重要作用是解决了众多与魏晋士人文化相关的各种参考文献材料,进一步拓宽了关于《世说新语》和魏晋文化研究的深度和广度。
余嘉锡《世说新语笺疏》,中华书局2016年版。
围绕二书文献提供的材料线索,又进一步啃读了与《世说新语》暨魏晋历史文化背景相关的各种正史和野史,对于魏晋历史文化的大致状况算是有了基本了解。
但与此同时,又出现更加困惑的新问题。
在逐渐深入了解《世说新语》暨魏晋文化的过程中,也不断发现一些困惑难解的问题和现象。
比如,从横向和纵向看,魏晋时期同一时段不同文化侧面和同一文化侧面不同历史时段的表现形态,其中是否有必然的逻辑联系?是什么东西在规定和支撑这种能够贯通纵横线索的背后社会杠杆?
再比如,后人对于整个魏晋文化乃至具体个人评价的具有严重龃龉矛盾的情况。一面是不绝于耳的“清谈误国”谴责,另一面又是“个性自由解放”的赞誉。
以王导为例,王鸣盛在《十七史商榷》中给他骂了个狗血喷头,而陈寅恪先生却专门写了《论东晋王导之功业》一文,称其为“民族功臣”,专门为王导翻案。
《陈寅恪集》
我隐约感觉到,这些问题不理清楚,想明白,对于魏晋文化的解读认识多半还是近乎“盲人摸象”式的只见树木不见森林的孤立认知。
同时,我也越来越能感觉到,越是能够发现和思考这些令人困惑和棘手的问题,应该越是快要接近看清看透魏晋文化本质和精髓的时候了。
解决这些问题也许有多种途径,我个人选择的路径是以魏晋文化核心主潮玄学思想为核心统领,统摄和驾驭魏晋文化其他各个方面。
尽管对我来说啃读研习玄学是个相当困难乃至痛苦的事情,但认真啃下来之后发现还是非常值得。这个方法比较见效,用玄学思想几个时段的主题来统领和观照魏晋文化各个方面和不同时期士人心态,果然收到纲举目张的效果。
经过以上相关文献资源的阅读了解,大致对魏晋文化的演变历程和内涵特色有了基本的掌握和大致了解,头脑中也形成对于魏晋文化的整体印象和大致评价。
为了检验核对这些印象评价的完整和见解异同,又广泛参看了学界前贤与魏晋文化相关的各种论著,从鲁迅、王瑶,到宗白华、李泽厚,他们论著中的很多观点不仅与我本人的认知吻合一致,让我对自己的研习积累有了自信,同时也补充了很多我本人研习中的很多缺漏盲点,使我能够上升到更高的层面反观认知魏晋文化。
近四十年来我关于《世说新语》和魏晋风度的研究和书写,无论是学术层面,还是科普层面,都是基于这样的学习认知积累。
同样,这次为《文史知识》开设“魏晋人物谈”栏目,也是得力于这样的长期储备。只是,这次人物谈栏目以人物为中心,把此前对于很多魏晋人物的分散解读,按整体的结构设计整合汇总在一起。
《六朝小说学术档案》
长期以来因不同研究侧面需求对于魏晋人物事迹的片段裁剪式描述,终于有机会合成一体。这在很大程度上满足了我本人从学理背景上解读塑造魏晋重要人物的长期愿望。
四十年来能够持续不断地坚持研究《世说新语》和魏晋文化,其中重要原因就是对魏晋人物发自内心的欣赏和喜爱。
在所有关于魏晋文化研究的论著中,除了科学学理的角度,作为个人发自内心喜爱并不时重温的就是几位学界名家充满学理和激情的对于魏晋人物那些美好的描述和赞誉。
其中包括鲁迅《魏晋文章及风度与药及酒之关系》、王瑶《中古文学史论》、宗白华《论<世说新语>与晋人的美》、李泽厚《美的历程·魏晋风度》,以及先师刘叶秋先生《邺下风流在晋多——读<世说新语>散记》一文。
《中古文学史论》
这些论著不但从价值判断的角度给予我学理上的鼓励和支持,而且还在感情上进一步激发我对于魏晋风度的欣赏情感,持续为我为魏晋士人描绘群像增加动力。
因此,这次为魏晋群英绘像,实际上是在学术背景和学理根据的支撑下,最大可能地融入我本人以近古稀之年的人生经历获得的人生况味和和价值判断,其中包含我本人对于魏晋士人言行的好恶取向和评价认识。
所以,群像中的人物和行为,有我欣赏喜欢者,有我遗憾同情者,也有我不齿蔑视者。希望通过这些褒贬臧否,能够辗转表达出我本人对于中国士人理想人生道路和人生价值的认知和表述。至于能否对今人有参考借鉴价值,读者自斟自酌。
中国士人的生活道路和价值判断,不仅是一个历史问题,也是一个现实问题。从这个角度看,本书或许有些镜子的作用。希望本书能够抛砖引玉,期待更多同好来思考和交流这个话题。
本书从选题形成确定,到每一篇文章的审读校对,乃至发排出版,以至最后的结集出书,都得到中华书局《文史知识》编辑部孙永娟、赵晨昕、李猛等几位老师的热情鼓励和辛苦工作。如果没有他们热情鼓励和积极支持,本书的文字不可能完成,更不可能结集出版。谨向他们表示由衷的敬意和谢意!
《文史知识》“魏晋人物谈”专栏从2020年1月开始陆续发表,前后持续两年,共二十四期。两年来在社会上不断引起读者关注和鼓励。其中有积极联系将其结集出版的出版社,有读后感觉有收获向我表达谢意的读者,也有就稿件某些问题进行商榷的信息,等等。所有这些都是对我本人,更是对中国士人人生道路思考的支持,谨向他们表示诚挚谢意!
《美的历程》
我门下几位在读博士、硕士同学最后为稿件做了引文和内容校对,感谢你们的辛苦工作!
宁稼雨
2022年1月20日第四次核酸检测后
于津门雅雨书屋
作者简介
宁稼雨教授
宁稼雨,文学博士,南开大学英才教授、博士生导师,主要从事中国古代文学与文化的教学和研究工作。研究领域主要涉及中国古代文言小说研究(代表作为《中国文言小说总目提要》《中国志人小说史》),中国古代文学与文化研究(代表作为《魏晋士人人格精神》《<世说新语>与魏晋风流》),中国叙事文化学研究(代表作为《中国叙事文化学探微》《先唐叙事文学故事主题类型索引》《诸神的复活》)三个方面。多次承担国家和教育部项目,成果多次获奖。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全汉魏晋南北朝小说辑校笺证”首席专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