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年最后一轮满月挂在天上,散步的小五叔望着它,轻声哼起苏东坡的词:“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年过半百的他,早已看透世事的起落。他拍了拍我的背,对刚刚输棋、神情低落的我说:“别想太多。人这一生,执着什么,就容易困在什么里头。只要健康平安,别的都是浮云。你看开了,心反而会更静。”
我没有接话。心里觉得,他棋力平平,大概无法真正体会我因一步失误而痛失好局的懊恼。正低头翻看手机,一条消息却毫无征兆地炸在眼前:
《围棋人的团建插曲:一盘棋盘外的淡定对局》里的主人公大N也就是俊男,刚刚去世了。
那一瞬间,我的反应就像看见棋盘上一条绵延数十手的征子轰然崩断——整个人空了一下。我使劲摇头,重新盯住屏幕,确认不是熬夜产生的幻觉。消息属实。一种难以言喻的荒凉感迅速蔓延全身,如同午后长睡乍醒,茫然无措,双臂隐隐发麻。
俊男是85年生人,才三十多岁,女儿刚上小学。去年是他颇为圆满的一年:他不仅在省锦标赛打出佳绩,也终于搭上了6段的末班车。这位省内知名的豪强,屡次与6段擦肩而过,这次总算为围棋生涯画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作为教学主管,他手下升上5段的学生不计其数;他在师范高中开设的围棋特招班,持续向高校输送人才;连他大学时的导师,也在他的影响下开始在高校推广围棋。若说去年还有什么遗憾,大概就是减肥计划仍未启动——否则,那几乎是他的满分年份。
俊男是我文章的忠实读者,每篇必看,还会认真留言,猜测文中人物的原型。一次团建结束,他拍拍我说:“你算得上咱们围棋圈里的全能选手了,很多方面我都佩服。文章要继续写啊,别停,也算替我圆一点文学上的念想。”我只好笑笑,回他:“猜对下一篇主角再说。”
俊男也常谈起未来。他说退休后想去北欧看零下四十度的极光,想去新疆赛里木湖守一场传说中的日照粉山。减肥大计虽然总被搁置,但坐热气球看日出始终是他念念不忘的愿望。可鲁迅早就说过,悲剧,就是把有价值的东西撕碎给人看。如今,所有这些憧憬都成了镜中月、水中花。
走进他家,望着他的遗像发愣,难以想象这个一直把笑容挂在脸上的人再也没办法笑出来是有多难受。陆续前来吊唁的棋友脸上,都写着同样的不可置信。他实在太年轻了。看见幼小的女儿和悲恸的妻子,每个人心里都像堵着什么,说不出话,只能轻轻拍拍肩,道一句“保重”。
曾有一次,和挚爱的人在公园散步,听她讲起一位因抑郁而轻生的年轻朋友。当时的我,只觉得惋惜,却难以真正共情,伤感也转瞬即逝。但此刻,听着俊男家人哽咽的叙述,那种浸透全身的荒凉却让人不知所措——原来真正的悲伤,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就像看棋的人,只有自己坐到棋盘前,才会懂得什么叫“身临其境”。
他的妻子用他的微信发了最后一条告别的消息。这个账号,以后不会再亮了。我盯着那个流川枫打篮球的头像,沉默了很久。一个始终相信“天道酬勤”的人,就这样再也站不起来了。朋友圈背景里还留着最后一首歌:《后来的后来》。是啊,就像歌词里唱的,我们终究无法相信最初的选择,最终都沦为了彼此的过客。
上完香,我在心中默默送他最后一程。但愿在另一个世界,他还能继续心爱的围棋。这念头忽然让我想起另一位离世已久的故人——北海的早晨。我默默想着:相信你们在下一世,一定能拿到属于你们的世界冠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