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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故事,在上初中的时候,就被当时的语文老师作为“女人虚荣”的例子反复讲过,我记得我当时心里是有点不以为然的。

因为我觉得,这和我曾经读过的《灰姑娘》的故事有何不同呢?都是穿着漂亮的衣服和水晶鞋去赴一场心目中的盛宴,去见心目中的“王子”或者“高层人士”,只不过,一个是未婚的女孩,一个是已婚的玛蒂尔德,一个最终获得了幸福,一个被打进了冰冷的深渊。

另一个不同是,前者是童话,后者是人间。

那时年纪小,我尚不太会用人性和道德枷锁来过度评判,却隐隐觉得,同样爱美追求美然后被这份美无情的伤害,玛蒂尔德就该万劫不复吗?

当然,莫泊桑写作的初衷是什么,我们无从知晓,但我总觉得,他不仅仅是在写一个女人为了虚荣付出的巨大代价,更多的是在写这个世界的巨大荒诞性。

你很可能为了一个偶然的事情,就赔上了你的整个人生。

故事开始,作者就用稍带嘲讽的语气描述了玛蒂尔德——一个漂亮女孩却嫁给普通职员的小妻子固执的梦想:她梦想着那些无从估价的瓷瓶和精美家具,梦想着和知名男子闲谈,梦想着那些光辉灿烂的银器皿,梦想满绣着仙境般的园林和其间的古装仕女以及密林奇鸟的壁毯,梦想用名贵的盘子盛着的佳肴美味,梦想吃着一份肉色粉红的鲈鱼或者一份松鸡翅膀-……

可现实中的她,“没有漂亮的衣裙,也没有珠宝首饰,总之一无所有。可是她偏偏欢喜这一套东西,觉得自己是为这些东西而生的。她最大的渴望,就是讨人喜欢,令人艳羡,自己风情万种,引来无数追求者。”

但是,有一天她的小职员丈夫给她送来了这份梦想的入场券——她将被邀请去参加教育部一个盛大的舞会。

为了接近这个梦想,她用丈夫积攒许久准备买猎枪的四百法郎做了一身新衣,又向好友弗雷斯杰太太借来了钻石项链,去参加了这个舞会。

果真,舞会之上,她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所有的男宾都注视她,打听她的姓名,求人给介绍”,她“陶醉在欢乐里,什么都不想了”,舞步轻盈,笑容明艳。

那一刻,她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模样。

可是,这份虚荣,说到底有什么错呢?试问女孩子们,一个漂亮的年轻的女人,心底深处有谁没有向往过这样的时刻?

生活优渥,华服美食,万众瞩目,当然比一个琐碎的家庭主妇有着更迷人的空间和魅力。

问题是,你有没有得到这份生活的能力和底气。

如果有,皆大欢喜。如果没有,愿赌服输。

玛蒂尔德只能是后者。

因为那是一百多年前的法国,一个女人很大程度上也只能依靠男人生存。

所以,关于这起由项链引发的灾难,我真的不想责备她。

她用近乎悲壮的方式,做到了最大程度的“愿赌服输”。

玛蒂尔德和丈夫当天晚上在寒夜里“沿着塞纳河走,找遍了所有的码头”,最终确认项链遗失时,她表现出了惊人的镇定,没有哭天抢地,推诿逃避,当丈夫提出对策“先写封信给她,说你把项链的搭钩弄坏了,正在修理”的缓兵之计,她也没有沉溺于这种自欺欺人的安稳,而是坦然选择直面困境。

夫妇二人四处借钱,“签了好些借约,订了好些破产性的契约”,甚至“跟放高利贷的人和各种不同国籍的债主打交道”,终于凑够三万六千法郎买下了真项链还给女友。

从此,他们辞退了女佣,搬离了原来的住所,“租了一个小阁楼住下”。

曾经的玛蒂尔德,是连家里“油腻的盆沿、破旧的墙壁”都无法忍受的娇贵妇人,可在债务的重压下,她脱下了自己漂亮的衣裙,换上了粗布衣裳。她“挎着篮子走到蔬菜店里、杂货店里、肉铺里,价钱上争来争去,一个铜子儿一个铜子儿地节省她那艰难的钱”;她“用肥皂洗衬衣,洗抹布,在绳子上晾晒干”,手指被水泡得“又红又肿”;她“每天早晨把垃圾从楼上提到街上,再把水从楼下提到楼上”……

这大段大段的描写触目惊心,她选择站在了风暴中心,生活的暴雨刷掉了她所有梦想的痕迹。

从此,她不再是那个会做梦的小女人。

我一直觉得,莫泊桑微微嘲讽的语境里自带着几丝悲悯和善意,也许他自己也未察觉。

遇见朋友的那一刻,玛蒂尔德是骄傲的,她觉得她终于有底气面对朋友了,因为她终于还清了债务,卸下了千金重担,当年的错误她已经买完单了。

可是,她穷其一生换来的人格上的骄傲,偏偏是个笑话——那条项链是个赝品而已。

也就是说,她所有的付出都是可笑的。

她那一刻的虚无绚烂,并不足以让她的认知达到该有的上限——你毕生所看重的一切,在别人眼里也许是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

上到哲学层面就是——赋予某个事物过高的价值,并依赖外部物质和他人评价来定义幸福和价值,会是所有痛苦的根源。

但是这并不能怪玛蒂尔德,这近乎悲怆而荒诞的结尾,其实让我想起一句话:“不要欺负以前的我,我当时一个人站在迷雾里,也很无助迷茫。”

她没有足够的机会达到这样的认知。

这不仅仅是虚荣能够诠释的。

作者:冰儿,“民国女子”专栏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