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12月的一个寒夜,天津市第一轻工业局礼堂灯火通明,几十名技术员围着一只拆开的苏制手表,屏息凝神。那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
对新中国而言,钟表并非小事。铁路、邮政、工厂都要准确计时,可市面全靠进口腕表,价格动辄顶半年工资,一停产就没得修。
彼时,国家刚刚启动第一个五年计划,156项重点工程侧重重工业,轻工只能自力更生。天津人若不自己想办法,手腕上永远戴不上写着汉字的时计。
天津聚集了全国近八成轻工厂。华北钟表厂会做木钟,华威钟表厂能做闹钟,却从没人摸过腕表机芯。瑞士、苏、美三家垄断着全世界的精密时间。
1955年1月,市里组建手表试制组。江正银、孙文俊、王慈民、张书文四人住进二十多平方米的小库房,外门贴着话:“一天也耽误不起。”
设备寒碜:四台旧皮带车床,几把锉刀,一支借来的苏产千分尺。没有图纸、没有数据,只有一腔不服输的劲头。
他们挑中苏联“SINAGO”15钻粗机表当先生。拆解、测量、复装,循环到深夜。有时刚拼好,零件又散成一桌,仍得重来。
失败记录贴满墙,一天改十几次方案,夜里听得见钟声,却更像倒计时。谁也没想过放弃。
擒纵叉最磨人,公差十几微米。王慈民盯着放大镜,手指在砂轮上往复,磨出血泡也不抖。他说,零件要听话,先得让心静下来。
“再来一次,能行!”张书文低声给伙伴打气,这是现场唯一被记下的原话。两个月百余次失败后,3月24日凌晨,最后一颗螺钉拧紧。指针走了十分钟没停,四人互望,只听得见机芯嗒嗒声。
首块国产机械腕表定名“五星”。银白表盘上五颗红星排成弧线,下方铸着“中国制”。翌日,《天津工人日报》整版报道,引得全城轰动。
五一前夕,又有五块样表赶制完毕,赠给劳动模范。有人戴上表,激动地说:“咱们中国人,终于把时间抓在自己手里了。”
试制组很快扩充到三十多人,目标升级为瑞士“TITUS”17钻防水表。工序更细、误差更小,仿制仍告成功,天津手表厂雏形就此确立。
工艺突破离不开配套。为把钻石轴承国产化,厂里派人跑沈阳轴承厂求援,又摸索用人造红宝石替代天然红宝石,成品率从三成蹿到八成。
1958年,新厂在河北区投产。流水线旁挂着口号“东风压倒西风”。同年,“东风”牌细机表投向市场,价格低于进口品一半还准时。
1973年,带有“Sea-Gull”英文商标的“东风”系列漂洋过海。香港商家惊叹其日误差不过十秒,订单一批接一批,国家因此获得宝贵外汇。
统计资料显示,1978年前后,全国每两块国产手表,就有一块出自天津。海鸥机芯年产量突破三百万只,跃居亚洲前列。
唯一幸存的首块“五星”样表,如今收藏在天津博物馆恒温柜。金属壳略显斑驳,红星依旧耀眼,被定为国家一级文物的名片说明一切。
人们围观那只老表,常有人低声说:再小的齿轮,也能驱动大国工业的分针。这句话,与当年试制组的倔强目光,恰好契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