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宁夏银川驱车向北,窗外的房屋渐渐消失,视线所及尽是无垠的黄沙、匍匐的枯草和一条孤独的公路。偶尔出现的骆驼和羊群,让这片沉寂的土地泛起短暂生机。
春运前夕,一群在苍茫西北守护空中航路安全的民航人再次起航,向着戈壁深处,奔赴一场千里之约。10余个小时的车程,载着他们驶离城市的灯火,驶向另一种意义上的团圆——为万千旅客的平安出行筑牢西部空域的安全防线。
向戈壁深处出发
清晨,车辆驶出民航宁夏空管分局。车里整齐地摆放着网络测试仪、贝壳机、万用表,以及一沓厚重的检查单。宁夏空管分局技术保障部的巡检队伍要去给西部航路上的两个雷达站进行全面“体检”。
这支队伍汇聚了通信、导航、网络、雷达、供电5个科室的技术骨干,他们各有分工、各司其职:通信和网络的作用是确保“叫得到”,让地面管制员与空中飞行员保持实时联系;导航的作用是确保“找得着”,用专业设备为飞机指引方向;雷达的作用是确保“看得见”,让地面管制员实时掌握空中飞机的位置;供电则是它们的“心脏”,为所有设备注入稳定的能量。
4个多小时的路途颠簸,时间在沉默与偶尔关于技术的交谈中被消磨。12时许,车拐下主路,驶上一条更窄的砂石路。路的尽头,一座高耸的白色雷达塔逐渐显现轮廓,此行的第一站——巴彦诺日公雷达站——到了。
巴彦诺日公雷达站(记者汪洋/摄)
雷达站屹立在腾格里沙漠的东缘,于2023年12月投产运行。此前,这片广袤的西部航路空域存在一片监视信号的弱区。如今,它仿佛一座灯塔,让管制员的眼睛看得更清、耳朵听得更明。
偏远大漠的变数总是超出预期。就在巡检队伍到达的前一晚,这里刚经历了两个小时的停电。“好在所有雷达站都有‘充电宝’。”技术保障部供电室主任张午昱一边打开油机房的门,一边解释道。他口中的“充电宝”,就是这些能在市电中断时自动启动的油机。但自动启动并不意味着万无一失,张午昱仔细检查了油机的燃油、机油和冷却液,确保它们处于最佳待命状态。与此同时,其他巡检人员也完成了对通信、导航及监视设备的全面检查。
张午昱给油机添加柴油(记者汪洋/摄)
16时,巡检队伍再次启程,向着更遥远的额济纳旗出发。时间在车轮下流逝,车窗外的苍黄渐渐褪为灰褐,直到彻底漆黑,只有路边虬枝盘曲的胡杨黑影偶尔被对向的车灯照亮。夜色越深,寒气越重,车窗内侧渐渐凝结起一层薄薄的冰花。6个多小时后,巡检队伍终于抵达额济纳旗。
额济纳旗雷达站位于内蒙古巴丹吉林沙漠腹地,毗邻中蒙边境,是全国距离本场较远的台站之一。作为西部航路外台建设的首个项目,它于2009年9月开工建设,并于2012年4月投用。
站里配有二次雷达、ADS-B、DME/DVOR全向信标、甚高频、传输、供电等20多套设备。对于巡检流程,大家驾轻就熟,有条不紊地开展设备状态检查、参数测量、数据备份、基础维护、备件测试等各项工作。
额济纳旗的冬季漫长而寒冷,常年的风沙侵蚀更是对室外设备的严峻考验。接口防水胶带可能因低温老化而开裂,紧固件可能在风中松动,技术保障部通信室副主任李勇需要爬上25米高的甚高频天线塔检查。零下10摄氏度的寒风如刀子般刮过脸颊,他却毫不在意,在狭窄的攀登通道里,不到5分钟就抵达塔顶,对天线和馈线逐一进行检查。
李勇检查甚高频天线塔(记者汪洋/摄)
“现在技术这么发达,一定要咱们亲自跑这么远,又亲自爬上去检查吗?”记者问。
“自动监测会在故障发生时报警,但那已是‘病发’。”李勇打了个比方,“我们想当‘扁鹊的长兄’。扁鹊能治大病,但扁鹊的长兄善治‘未病’。我们的定期巡检和预防性维护,就是要用眼睛、耳朵和经验去捕捉那些仪器尚难察觉的细微变化,将问题扼杀在萌芽状态。”
检查单上的项目被逐一核验,打上一个又一个勾。“每年春运前,通过巡检确保通信导航信号稳定畅通,是我们与边远台站之间不变的约定。跨越千里,最终还是为了万千旅客的平安。”技术保障部党总支书记张银海说。
拍不全的合影
“我们科室大概永远也拍不齐一张合影”。在说这话时,技术保障部雷达室副主任李帅带着些许调侃,也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拍一张合影有何难?“银川本场、临河、吴忠、巴彦、额济纳旗都需要我们,所以怎么也聚不齐……”
不过,在另一种载体上,他们却常常“聚”在一起。记者发现,这里的每台设备都有一本专属档案。每一次巡检,技术人员都需要在此留下详细记录,并写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那是他们来过、守护过的证明。
记者随手翻开一本设备档案,熟悉的名字反复映入眼帘。“这上面有多少个签名,就说明你们来过多少次吗?”
面对记者的提问,李帅想了想,又摇了摇头,“比这多,这上面记录的只是计划内的定期巡检”。他粗略地算了一下,2012年~2016年,雷达室成员平均每人往来不下30次。2016年以后,设备运行日趋平稳,不再需要本部技术人员长期派驻,但每年春运和航班换季前的关键节点,他们依然会如约而至。
一个单程至少需要10个小时车程。“在刚来的时候还没有现在这么好的条件呢!”李帅回忆起最初的那段岁月——那时需要从银川坐4个小时火车到临河,再坐10个小时火车到额济纳旗。临河去额济纳旗的车是2时38分发车,返程则是零时38分发车,往返都是披星戴月。
在漫长的旅途中,风沙是永恒的主角。“风沙大的时候,真跟末日电影似的。”技术保障部网络室的宋伟回忆道,“跑完一趟,蓝色的车牌能被沙子生生打成白色,保险杠上全是麻点,挡风玻璃甚至都会被沙子糊得看不见。”后来,大家摸索出一个“土办法”:出发前,在挡风玻璃和保险杠上涂抹一层经过稀释的洗洁精,在沙子击打上来时便不易附着和造成划伤。这看似简单的小技巧,藏着他们与大漠相处的智慧。
比风沙更为严酷的是戈壁冬季深入骨髓的寒冷。2012年冬天,额济纳旗信标台的一台户外变压器烧坏,当地买不到新的变压器。情急之下,张午昱和供电室的安辉,连同驻守台站的工作人员,想起建设时的临时变压器。这台重达七八百斤的设备,架在两三米高的电线杆上。在零下30摄氏度的严寒里,众人合力将其卸下,再用板车一步一挪地拉回。等设备调试完毕、供电恢复后,他们才发现脸颊和手脚早已冻得麻木。
偶尔降临的雨水,在这片不擅长接纳水分的土地上也会带来大麻烦。2018年夏天,额济纳旗信标台供电中断,张午昱带队从银川出发。不料,必经之地巴彦附近的公路被雨水冲断,他们只能在茫茫戈壁中绕行至吉兰泰,最终于当晚艰难抵达,并在最短时间内排除了故障。技术保障部导航室的康立学还曾因一场雨水冲毁道路,被迫在额济纳旗雷达站连续驻守了45天。“现在回想起来,除了孤独,倒也没觉得特别苦,但心里总觉得对家人欠着一笔账”。
大漠的考验从未缺席,但也有一些“小确幸”能够驱散一部分孤独和艰辛。安辉就珍藏着一份特殊的记忆:额济纳旗雷达站建设初期,他正在这里驻守。生日当天,本部领导特意从旗里为他订了一个蛋糕。当蛋糕在台站里被打开,烛光亮起,同事们围着他唱起生日歌时,那份来自遥远大后方的牵挂和关怀,让大漠的夜晚显得格外温暖。
跨越千里的团圆
“你们快点儿,我们都包完啦,皮严重供应不上!”负责包饺子的一拨人笑着催促。
“别催别催,我们这擀皮手艺还在向‘高级工程师’级别努力迈进,得先保质再保量不是?”负责擀皮的一拨人故作严肃地回应。
“看看这个奇形怪状的饺子皮,是哪个‘工程师’的作品?能不能责任到人、落实到岗啊?”
巡检工作全部顺利完成的那个傍晚,额济纳旗雷达站里难得热闹起来。平时,这里共有6名驻台人员,分两班轮值。而此刻,因为巡检队伍的抵达,六人全员到齐。大家分成几组,剁馅、和面、擀皮、包捏,为了一顿团圆饭而忙碌着。等到热气腾腾的饺子上桌,空气中弥漫着白菜猪肉馅的香气和家的暖意。
巡检人员、驻台人员与记者一同包饺子(记者汪洋/摄)
今年,额济纳旗雷达站台长第建龙已经60岁了,这将是他职业生涯中在这里值守的最后一个春节。“看到你们大老远过来,我心里就特别踏实。过了腊八就是年,这顿饺子就是咱们一起迎接新年的团圆饭!”他的笑容里满是感慨,眼角却藏着不舍。
第建龙还能清晰地回忆起许多故事。他指着在座的康立学说:“他是最早一批来我们这儿驻守的技术专家。咱们学习室那块白板,当年康立学就是用它给我讲解导航设备的基本原理。”老台长的目光扫过其他人,“后来,李帅也用那块板子给我讲解过雷达知识,其他年轻同志也用它上过课。那块板子不知道被擦写了几百几千遍,但上面传递的知识,我可都牢牢记得呢!”
回忆的闸门一旦打开,往事便如潮水般涌来。“我刚来驻守那次,准备洗澡,结果出来的全是黄泥汤子”“早些年,我们去几公里外的信标台就靠一辆破三轮车,好几次被一群狗追着跑。有一次为了躲,连人带车翻到路边的沟里去了”……
岁月流转,这些艰苦的场景已成为谈笑间的往事,台站的生活条件早已今非昔比。水泵抽上来的水过滤后可以饮用,冰箱里的新鲜蔬菜和肉类塞得满满当当。还有大家口中的那辆三轮车,已经光荣退休,换成了结实耐用的皮卡。自去年8月起,驻台人员的工资每月上调了250元,考取资质证书还有额外奖金,让大家的学习劲头更足了。
李帅翻出了一张老照片,那是他10多年前刚参加工作,在站里学习室的窗边拍下的风景。照片上的胡杨树苗树干只有拇指粗,如今已是亭亭如盖。而他自己也从那个初出茅庐的职场新人,成长为独当一面的高级工程师。“我们,这些胡杨,还有这个台站,都是彼此成长的见证者吧!”
额济纳旗雷达站的胡杨(李帅/摄)
离开额济纳旗雷达站时夜幕已至,清澈的苍穹上星斗闪烁。张银海指着远方,对记者说:“现在航班量不断增加,空域需求也在增长,我们计划在十几公里外再建一个新的雷达站。”
“再建一个?”记者问,“那意味着建设初期又要有技术人员像当年一样驻守在这片荒漠里,从头开始安装调试设备?”
“是的。但习惯了吧,大家也不觉得特别辛苦”。
是啊,总有新的“灯塔”需要点亮,总得有人去做点灯的人。
车辆驶上台站前唯一的公路。在后视镜里,白色的雷达站、院子里的胡杨渐渐缩成一个小点,最终与夜色融为一体。
那里,有一群人的岁月,一个台站的年轮。那些故事,胡杨会记得,风沙也知道。(中国民航报 记者方笑)
编辑|李季威
校对|张 薇
审核|韩 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