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初春,北京。清晨不到六点,国务院小礼堂的灯已亮起。几位军队代表把一份厚厚的文件放到桌上:“工程进度百分之八十五,年底可并网,是否继续?”短暂沉默后,只听一声低沉回应:“停。”说话的人是邓小平。就此,一项在深山中鏖战十四年的绝密计划被按下了暂停键。很多人至今仍在追问:这究竟是一道怎样的选择题?
要解释“停”的背后,得把时间拨回到二十世纪六十年代。1964年10月16日,我国首枚原子弹在罗布泊成功爆炸,举世震惊。喜悦过后,一连串更棘手的数字摆在高层案头:百万苏军压境,北部安全阴云密布;越战升级,美舰在南海虎视眈眈。核成败,关乎生死。毛泽东看得十分通透,“有总比没有强”,他同周总理深夜磋商,决定用“打深洞、积实力”的思路,为祖国造一座深埋地下的核反应堆。军方代号“816”,地点锁在乌江岸边、重庆涪陵白涛镇的金子山。
选址远离海岸,却又紧贴江河;山体坚硬,能抗高烈度地震与空爆冲击;地势封闭,卫星难觑。1966年5月,首批工程兵进山,数万名官兵、技术员、民工分批进驻。山外依旧灯火,山内却是夜以继日。喷浆机轰鸣,铲装机咆哮,最大断面厚达两百米的穹顶在一炮一凿中抬高。从空中俯瞰,只见一抹翠绿;推开岩壁暗门,九层立体厂区豁然开朗,隧洞纵横二十余公里,蓄水池、宿舍、医院、食堂一应俱全。
“注意!电缆短路,立即停电!”1974年12月22日,洞内突发火灾。72名战士抢险殉职,平均年龄不过二十一岁,他们的烈骨安葬在“一碗水”陵园。烈火熄灭后,建设仍未停步。有人整整十年足不下山,有人结婚证都在洞口盖章;还有兄弟俩入伍不同部队,竟在黑黝黝的洞里偶遇,相拥而泣。为保密需要,家书只写“山区一切安好”,连亲人也无从知晓何处才是“山区”。
1975年,主体洞室宣告贯通,设备开始吊装。七年后投产的目标似乎触手可及,却偏逢时代拐点。1978年年底,十一届三中全会把“工作中心转移到经济建设”写进公报。国家账本一摊开,7.4亿元投入,后续还得追加五亿。与此同时,氢弹早在1967年就已成功试爆,1970年“东方红一号”上天,1980年洲际导弹直破太平洋。技术跨越让原先的“后备大堆”显得笨重而昂贵。
更重要的,是国际局势的骤变。1972年中美“破冰”,到七十年代末两国贸易额翻了几番;莫斯科那边,勃列日涅夫在阿富汗泥潭里愈陷愈深,已无暇南顾。外部核讹诈阴霾不再像当年那样低悬。凡此种种,让“816”的战略价值被重新评估。
邓小平对国防并不陌生,领兵抗战、指挥四渡赤水,他深知军费与工业同样宝贵。文件中密密麻麻的一串数字触目惊心:继续建,一年还要投两亿;停下,再多闲置,也能把经费腾挪到沿海试点和农田水利。“好钢用在刀刃上”,这是他给出的判断。1984年,国务院和中央军委联署批复:项目终止,设施封存。
消息传到山里,“8342”部队老兵愣住了。有人悄声问营长:“十几年白干?”营长摆手:“党的决策,听命令就是。”当年第一批进洞的小伙,早已成了两鬓微霜的中年人。设备停转,灯光次第熄灭,金子山恢复静寂,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可留下的,不止是深幽洞体,更有一代人的青春与技术。
外界陆续得知内幕,已是九十年代。其时中国基建突飞猛进,高原铁路、南水北调、西气东输,都是当年三线工地练出的硬功夫。816的喷射混凝土、长洞通风、超厚防震衬砌,被一一复制。它像一座沉默的实验室,把最危险的课题先行完成,再把成果馈赠给民用。
2010年,重庆宣布对外开放部分洞区,游客坐摆渡车盘山而上,走进那扇曾经的钢铁大门,仿佛进入地底城。69米高的反应堆大厅空空荡荡,四周仍能见到喷浆纹路,手电一晃,泛着铅灰色的光。讲解员常在这里重复一句话:“这里从来没点燃过核燃料,却燃尽了六万人的青春。”有意思的是,一位当年在洞里扛过风钻的老人,如今成了景区解说,每当说起往事,总要用家乡方言补一句:“那几年,苦得很,也值。”
废而不毁,是这座巨洞的命运;止损向前,则是那个年代的选择。十四年心血的终点,并非失败,而是主动转向。1979年的那一声“停”,让国防战略让位于经济突围,却也把“816”沉进历史的岩层,留给后来人审慎揣摩。
岁月流逝,大山依旧伫立。隧洞深处墙壁上,还能看到当年的标语: “建设强大祖国,为子孙万代。”粗粝却铿锵。对曾经的建设者而言,命令有变,信仰未改。即便工程搁笔,他们也已在无声处写下了关于奉献和担当的注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