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那个怪老头是谁啊？脸怎么那样？”
1985年秋天，北京人民大会堂的国宴上，角落里坐着的一位老人引来了不少窃窃私语。
他戴着一副深色墨镜，脸上布满了紫红色的伤疤，皮肤像是融化后又胡乱凝固在一起，看着确实有点吓人。
周围坐着的都是西装革履的体面人，没人知道这个看起来像个怪物一样的老头，手里那双颤颤巍巍拿筷子的手，曾经在万米高空，让日本航空队闻风丧胆。
更没人知道，这个被美国遗忘了半个世纪的“退休邮递员”，其实是二战期间美国的第一位王牌飞行员。
这事儿吧，说起来全是泪，但也全是血性。
02
把时间条拉回到1932年。
那时候的陈瑞钿（Arthur Chin），可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帅哥。他出生在美国波特兰，爹是广东台山人，妈是秘鲁人（带德国血统）。混血儿嘛，长得那是相当立体，家里条件也不错，但他偏偏是个“不安分”的主。
九一八事变那会儿，日本人在东北撒野的消息传到美国。陈瑞钿看着报纸，火气蹭蹭往上冒。
他干了一件让周围美国邻居都看不懂的事儿：退学，学飞行，回中国打鬼子！
他和一帮华侨青年热血沸腾地跑回南京，想加入中央空军。
结果呢？南京那边的大爷们瞟了他们一眼，直接摆摆手，理由也特别奇葩，说是听不懂国语，不要。再说了，这帮美国回来的少爷兵，谁知道能不能吃苦？
这就很尴尬了。满腔热血贴了冷屁股。
换别人估计早骂骂咧咧回美国了，但陈瑞钿是个倔驴。南京不要？行，我去广东！
当时的“南天王”陈济棠正搞广东空军，一看这帮华侨技术好、不要命，立马收了。
这还不算完，更离谱的事儿来了。
1935年，广东空军为了提升战斗力，要把这批人送去深造。去哪儿？
德国。
是的，你没看错。当时的德国正在跟日本眉来眼去，但陈瑞钿他们却被送进了纳粹德国空军的摇篮——勒切费德空军基地。
这画面太美我不敢看：一群黄皮肤的中国飞行员，在纳粹教官的嘶吼声中，开着德国飞机，学着德国战术。
教官甚至还是一帮刚从西班牙内战回来的狠人，“秃鹰军团”的精锐。
陈瑞钿这哥们，德语说得溜，技术学得快，连德国教官都对他竖大拇指。
谁能想到，这帮德国人教出来的徒弟，后来把他们的盟友日本打得满地找牙？这大概就是历史最黑色的幽默吧。
学成归来，刚好赶上抗战全面爆发。
陈瑞钿这时候已经归顺了中央空军，在第5大队28中队当副中队长。
但他手里的家伙事儿，实在让人想骂娘。他开的是什么？老式的霍克II、英制的“斗士”双翼机。
这玩意儿飞得慢，还是敞篷的，飞高了冻得人直哆嗦。
而对面的日本人呢？开的是96式陆攻、96式舰战，那是全金属单翼机，速度快，火力猛。
这仗怎么打？就像是开着一辆五菱宏光去跟法拉利飙车，而且法拉利上还架着机关枪。
但陈瑞钿不管那个。
1937年8月16日，这一天，他第一次开了杀戒。
6架日本96式陆攻大摇大摆地来轰炸句容机场。陈瑞钿开着那架破霍克II就冲上去了。
速度追不上咋办？他死死咬住敌机尾巴，拼命拉杆。
日本飞机的机枪手也不是吃素的，子弹像雨点一样泼过来。
陈瑞钿的飞机瞬间被打成了筛子，挨了不下150发子弹！发动机都被打停了！
一般人这时候早跳伞保命了，但他硬是靠着滑翔，把飞机弄了回来。
而那架被他死磕的日本轰炸机，油箱被打漏，最后也没跑掉，摔了个稀巴烂。
首杀到手！
这只是开始。到了1938年武汉空战，那才叫真正的修罗场。
那时候，陈瑞钿换了英国的“斗士”战斗机。
5月31日，陈瑞钿杀红了眼。他用了一招从德国学来的绝活：高空俯冲，然后猛地拉起，专打日本飞机的肚子！
这招太绝了，一天之内，他干掉了两架！
日本人被打懵了：这中国空军怎么跟以前不一样了？这战术有点眼熟啊？
03
最狠的一幕发生在武汉保卫战期间。
那天，日本机群黑压压一片压过来。陈瑞钿带着兄弟们升空迎敌。
混战中，他的子弹打光了。
这时候，一架日本飞机看准机会，准备俯冲下来收割他。
跑？陈瑞钿的字典里没这字。
他摸了摸胸口口袋里妻子和儿子的照片，眼珠子一瞪，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吓尿的决定。
拉杆，加速，直接撞过去！
两架飞机在空中狠狠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巨响。
日本飞机的机翼瞬间断裂，像个没头的苍蝇一样栽了下去，直接解体。
陈瑞钿的飞机也削掉了一半翅膀，他在飞机坠毁前的最后一刻跳出了座舱。
当他挂在降落伞上晃悠悠落地时，一群愤怒的中国老百姓拿着锄头扁担冲了上来。
因为他是混血儿，长得高鼻深目，老百姓一看，这哪是中国人啊，肯定是鬼子飞行员跳伞了！打死他！
陈瑞钿顾不上满脸是血，赶紧掏出证件大喊，说他是中国空军，是自己人！
这一幕，既好笑，又心酸。
这大概就是那个年代最真实的写照，为了这片土地，连命都可以豁出去，哪怕被误解，也在所不惜。
如果故事到这里结束，那就是个爽文。
但现实往往比小说残酷一万倍。
1939年12月，广西昆仑关。
陈瑞钿护送苏联援华轰炸机队。日本人玩阴的，从高空偷袭。
一架日本战斗机咬住了陈瑞钿，子弹击穿了他的油箱。
“轰”的一声，座舱瞬间变成了炼狱。
火舌舔舐着他的身体，那种剧痛根本没法形容。
但他没有立刻跳伞，因为下面就是战区，跳下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他硬是忍着烈火焚身的剧痛，把这团“火球”飞到了我军阵地上空，这才跳伞。
命是保住了，但代价太大了。
虽然经过多次植皮手术，但他那张曾经英俊帅气的脸，彻底毁了。
五官扭曲，皮肤像树皮一样粗糙，手指也被烧得变了形。
那一年，他才26岁。
因为身体原因，他再也不能开战斗机了。这位击落了8.5架敌机（官方战绩确认）的“中国战鹰”，被迫折翼。
04
抗战胜利了。
很多人以为陈瑞钿会当大官，享清福。
并没有。
因为种种原因，他带着一身伤痛回到了美国波特兰。
回到美国后，由于那张被火烧毁的脸，加上当时的种族歧视，没人愿意雇佣他。
什么王牌飞行员，什么抗日英雄，在美国人眼里，他就是个长得吓人的怪老头。
为了养家糊口，他在当地邮局找了份工作。
送信。
这一送，就是30年。
在波特兰的雨季里，你经常能看到一个戴着墨镜、把帽檐压得很低的邮递员，背着沉重的邮包，挨家挨户塞信件。
社区里的邻居只知道这个叫Arthur Chin的老头话不多，干活踏实，没人知道他那双分信件的手，曾经在中国的蓝天上，把日本侵略者打得魂飞魄散。
他就这样默默无闻地过了一辈子。
没有鲜花，没有掌声，甚至没有多少人记得他的名字。
直到1997年。
美国空军历史博物馆的一帮搞研究的，在翻故纸堆时突然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
二战期间第一个击落敌机的美国王牌飞行员，居然是这个华裔？
他们查证了所有战绩，确认陈瑞钿是当之无愧的“美国二战首位王牌”。
美国政府决定，在1997年10月4日，正式将他请入“美国空军名人堂”。
这可是至高无上的荣誉，是对他一生浴血奋战的最高肯定。
消息传到波特兰，老人的家人都很激动。
但是，老天爷在这个时候，又开了一个最残酷的玩笑。
1997年9月3日，就在授勋仪式的前一个月，陈瑞钿在睡梦中安详离世，享年84岁。
他等了一辈子，守了一辈子，沉默了一辈子。
那枚原本要挂在他胸前的勋章，最终只能放在他的灵柩前。
仅仅差了一个月啊。
05
后来，波特兰当地的一个邮局，被正式命名为“陈瑞钿少校邮局大楼”。
这可能是世界上唯一一个用王牌飞行员名字命名的邮局了。
那些曾经嫌弃他长相可怕的人，这才知道自己身边居然藏着这么一尊大神。
说白了，陈瑞钿这辈子，就像是一部沉默的黑白电影。
前半生是战火纷飞的英雄史诗，后半生是默默无闻的烟火人间。
他在最好的年纪，为了祖国毁了容，断了前程。
而在和平年代，他又甘愿做一个最普通的劳动者，不抱怨，不邀功。
当记者问他为什么要放弃美国优越的生活，返回国内参加抗战时。
陈瑞钿只是很平静地说了一句：祖国在召唤我。
这简简单单的五个字，比什么豪言壮语都来得实在。
现在你再回过头去看看开头那一幕。
1985年的北京，那个角落里被烧伤的老人。
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和平盛世，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或许，他想起了那个在南京被拒之门外的下午；
或许，他想起了武汉上空那次决绝的撞击；
又或许，他只是在想，明天的信，该送到哪条街道去。
英雄不问出处，也不问归途。
但这迟到的荣誉，和那张满是伤疤的脸，足以让每一个知道这段历史的人，狠狠地破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