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我中学毕业后,在黄庄小学任教,不久我听到一起毕业的几个同学参军,有的当排长,有的当连里的文书,特别羡慕他们,感到他们把知识用到了刀刃上,真正做到了对国家有贡献。想想自己在家乡,天天与小孩子打交道,有点碌碌无为。因此,我时刻幻想着有朝一日能为国家做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从而对本职工作不太安心。1964年9月四位女知青的到来,结识了她们,才让我的人生观有了很大的转变。她们是响应党中央“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号召,从徐州第一批来到我们生产队插队落户的。
第一次认识她们,是1965年在公社组织的五四青年节庆祝大会上。她们是知青代表,我是青年教师代表。上午十一点,庆祝大会进入高潮:观看黄庄大队知识青年演出的文艺节目。报幕员是十七岁的女知青徐莉莉。她刚一登台,让大家眼前一亮。只见她面带笑容,穿着洋气,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用流畅标准的普通话报幕:“首先请听我们黄庄女知青小合唱:《学习雷锋好榜样》。”四位与众不同的漂亮女孩子给会场增添了一道靓丽的风景线。这首激人奋进的歌曲一结束,立即赢得台下热烈掌声。紧接着徐莉莉再次面带微笑走上舞台:“下面有黄庄知青王晓侠给大家清唱《毛主席是咱社里的人》。”话音刚落,亭亭玉立、充满活力的王晓侠走向舞台,先向大家鞠躬,然后深情地演唱:“千山哪个万水呀连着天安门,毛主席是咱社里的人,春耕夏锄全想到,防旱排涝挂在心……”王晓侠的歌声婉转悠扬,引起全场轰动。大家齐声称赞:“真好!跟话匣子里唱的没有区别。”王晓侠在雷鸣般的掌声中退场,徐莉莉以灿烂的笑容走向观众:“下面我给大家清唱一段歌剧《白毛女》插曲。”只见她笑容即失,双眼充满怒火,转而泪水涌出,随即凄惨地唱道:“爹爹啊……”声声泪,句句血,控诉黄世仁、穆仁智的滔天罪行。很多观众被感动得热泪盈眶,我被她精湛的表演折服了。看着台上深情演唱的徐莉莉,我仿佛看到了电影中的王昆老师。演唱刚停,她腮上的泪水未干,又露出甜美的笑容。
在回黄庄的路上,我与她们恰好同行。也许是同龄人容易沟通吧,我们很快就熟悉了彼此。她们中年龄比我稍大一点的是活泼大方的李明明和刚才唱歌的王晓侠,同龄的是文静的徐萍,年龄最小的是徐莉莉。我问她们“你们来乡下生活习惯吗?”她们笑着说:“很好!老队长陈辉庆对我们格外照顾。”我附和着说“老队长是位好干部,他工作认真,对人热情,我们队年年被评为先进生产队。”到了黄庄,她们邀请我有时间到知青点去玩,我满口应承,挥手告别。
第二天放学后,我迫不及待地约了我的发小张延德,一起去知青点。他住在知青点附近,与几位知青已熟悉。我们刚进门,就受到了热情接待。我们谈理想,谈人生,憧憬未来。聊到学雷锋,怎样为人民服务做好事。 突然,延德哥转了话题,笑着问她们:“城里条件那么好,你们为什么要到穷地方来受罪?”活泼开朗的李明明笑着说:“要说家庭条件好的,是徐萍和徐莉莉,徐萍的父亲是淮海大学教授,徐莉莉的哥哥是市话剧团团长。”热情的王晓侠接过话题:“徐莉莉在学校,十来岁就登台演出,徐萍是大学高才生。上山下乡,她们俩比我们报名还早还积极。”徐莉莉认真地说:“个人理想,要服从国家需要。毛主席说‘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我们有志青年就要听毛主席的话。”温和稳重的徐萍笑着说“小莉说得对。我们甘心情愿来到这里改造思想,磨炼意志,为党和人民做贡献!”我小声地说:“我总感觉在学校与孩子打交道,不如在其它行业贡献大。”热心的王小侠笑了笑,关切地说:“国家建设需要各行各业人才,只要脚踏实地做好本职工作,从点滴做起,就是对党和人民的最大贡献。”徐萍笑着说:“雷锋没干出惊天动地的大事,为什么全国人民都要学习他呢?”李明明笑了笑,带着鼓励语气说;“只要我们端正态度,在哪里工作都是对国家作贡献。”我惭愧地低下头。时间过得真快,不知不觉墙上的钟表(她们带来的小挂钟)已经指到十点。我俩只好依依不舍地与她们告别。
回到家里睡在床上,我一夜辗转反侧。年龄她们与我差不多,但是道理却比我懂得多。她们有远大的理想,有宽广的胸怀,有坚强的意志。相比她们,我自愧不如。我暗暗下定决心,也要像她们那样,安心本职工作,从一点一滴做起,做一个有理想,有志气,有担当的青年。
从此,我与延德哥经常去知青点,与她们交流,向她们请教许多方面的知识。我每次都有很大的收获。后来,我们成了好朋友。除了徐莉莉,其他三位,我分别叫李姐、王姐、萍姐。收益最大的是我与萍姐聊读书,她读的书太多啦!有好多的我从来没见过。她推荐我阅读苏联作家高尔基的名著《母亲》、《海燕》、《童年》等,还让我读读奥斯特洛夫斯基写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我说:“我早就想读这些书了,但买不到,也借不到。”她热情地说:“我爸书房就有,明天正好是星期天,你同我一起去徐州拿来。”我高兴得几乎跳起来,潋动地说:“谢谢萍姐!”。第一次来到徐州感到一切都新鲜,到萍姐家,温和的徐教授和阿姨格外热情,做一桌丰盛的饭菜招待我。徐教授的书房,四壁都是书柜,各种中外书籍使我眼花僚乱。老人推荐几部好书让我带来,给了我宝贵的精神食粮。
那时农村生活十分艰苦,她们在城里长大,农村的煎饼咬不动,就用热开水泡着吃,有时连一点菜也没有,从来不叫一声苦。始终保持乐观向上的心态。
当时农村文化生活匮乏,社员一年到头也看不上两场露天电影,听不到音乐和歌曲。王晓侠和徐莉莉就自告奋勇,每天晚上来到打麦场上,演唱当时流行的革命歌曲。记得有:红梅赞、南泥湾、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绣金匾、绣红旗、公社是棵常青藤等等。一开始,老队长带着年轻人听,接着来了很多社员,到后来许多老人也来了。老队长表扬四位知青“与其说他们下乡接受教育,不如说是他们给社员带来欢乐。”她们带来了新知识、新思想、新文化,丰富了农村的文化生活,拓宽了农民的视野。
那时,为了表扬好人好事,报道国家新闻,提高社员的思想觉悟,我们创办了黑板报。有天晚上,我萌发了一个想法,跟几位知青商量:“队里青年人缺文化,咱们能否办个扫盲班?”她们齐声回答:“太好啦!咱们找队长去,明天晚上就开班。”队长大力支持,并拿出生产仅有的一点资金,买煤油灯和煤油,我从学校借来小黑板、粉笔,她们买铅笔和写字本。大家分了工,延德哥组织学员,萍姐、李姐和我轮流上文化课;徐莉莉和王姐教唱歌。队里的许多女青年大多没入过学挍门,她们的学习积极性可高啦!特别对学唱歌更起劲。扫盲班越开越红火,曾经吸引好多外队青年前来参加。
1966年初,徐莉莉被借调去了邳县王杰宣传队,临行前,她对我们说:“你们办好黑板报,教好扫盲班学员。”我们五个人依依不舍地为她送行,她拉着王姐的手,亲切地说“教唱歌辛苦晓侠姐你了!” 她在邳县王杰宣传队一直表现得很积极,还虚心地向名角李兴亚、邱为玲学唱柳琴戏,为后来创办黄庄宣传队打下基础。
徐莉莉走后,她们三人更加努力,为群众做好事。1966年麦收季节,我们队南湖二十多亩小麦刚收割好,预备次日运到打麦场。她们从收音机里听到,下半夜有大雨,就与我和延德哥商量,动员扫盲班学员,连夜义务抢运。大家一听非常高兴,分头找来扇担、绳索,背的背,抬的抬,奋战两个小时。运到一半时,又引来一帮年轻力壮的社员参加。麦个子刚刚运完,暴雨就来了,大家多么高兴啊!第二天,老队长专门表扬了我们。
她们三人经常悄悄地做好事。当时我们队有两位孤寡老人,沙老太太和刘老太太,都年过七十,生活很困难。她们知道,就把家里给的零花钱全部给老人买吃的,买衣服。轮流每天抽时间去给两位老人打扫卫生,洗衣做饭。感动两位老人逢人就夸。队长一开会就表扬她们,社员们都把她们当成亲人。
不久徐萍姐调到邳县文化馆工作,由于工作出色,被任命为邳县图书馆馆长。接着王姐也被调到邳县机械厂,后来又调到徐州市一家事业单位。李姐看到一起来的小伙伴都调出了,不但丝毫没有泄劲,反而更加埋头苦干,抄黑板报,教扫盲班,在我们细心输导下,不少学员都能读报、写信了。
“文*”开始不久,王杰宣传队解散。徐莉莉毅然回到黄庄大队。第二天就马不停蹄来到大队部,计划创办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年轻的支书陈辉亚满口应承。有人问:“大队没有一个人会使用乐器,怎么办宣传队?”徐莉莉笑着说:“只要大队给买一套锣鼓,几样乐器,其他事,我来解决。”大队领导照做了,但二胡没买到,她回家问哥哥要来一把。
徐莉莉白手起家创建宣传队,为了排练节目,宣传毛泽东思想,她废寝忘食,殚精竭虑。她手把手教会李步伟吹笛子,陈士栋弹月琴,萧方林拉二胡。她在各生产队挑选演员,言传身教。张延德,郁永玲、王英林、萧方侠等一大批优秀演员都是徐莉莉亲手培养的。她对学员要求非常严格,对她们生活又十分关心,萧方侠家里穷,她把自己没舍得穿的新衣服送给她。那时学校停课,我也被她邀请,帮她编写形式多样的小节目,教不识字的女演员记台词。亲眼目睹她教学员表演,怎样是背台,怎样是亮像,一个眼神,一个转身,都是一遍又一遍示范。她那精益求精,一丝不苟的态度和对艺术执着的精神深深感染了我。我们演出的节目,特别是反映农村生活题材的柳琴戏,受到了广大人民群众的喜爱。
1968年麦收季节,宣传队暂停,人员回各队帮抢收小麦。留下我与徐莉,我收集各队好人好事,每天晚上徐莉莉用扩音器广播。有天我们完成任务,她问我,“你到徐州,去淮海战役展览馆吗?”我摇摇头。她热情地说:“明天我想回家一次,你跟我去,带你去展览馆。”(当时已关闭,她嫂子是馆里讲解员。)我喜出望外。来到徐莉莉家,受到她全家人欢迎,特别徐阿姨关怀备至。吃过饭,她嫂子带着我们,先瞻仰人民英雄纪念碑,进入淮海战役展览馆,我又上一堂提高觉悟的政治课。最后还到地下室,休息一会。真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据说地下室专门照顾领导的。
后来,徐莉莉被调到马庄煤矿宣传队,她创办的黄庄宣传队持续好多年。紧接着李姐也被调回徐州,在事业单位工作。我们六个人,延德哥从部队转业到甘肃省,后来因公去世。六十多年过去了,我与四位知青一直联系着,自从有了手机,我们互相加微信。李姐、王姐退休后,都随儿女住在徐州,享受天伦之乐。她俩老有所为,经常帮街道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受到大家赞许。萍姐从图书馆退休后迁到南京与女儿一起生活,她们夫妻依然为社会发挥余热,不图名利帮有困难的人,不断做公益。徐莉莉到深圳与儿女住在一起,安度晚年。发挥她的特长,教老年人跳跳老年舞,唱唱歌。她们都有积极上进的心态,加上孩子们孝顺,虽然已是耄耋之年,她们都很健康。
那段火红的岁月已远去,但知青们用理想和汗水浇灌的青春之花,永远绽放在黄庄大地上,也绽放在我们这一代人的心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