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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年前
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空坠落事故
把陈小玲的家压垮了
她的丈夫因事故造成双腿截瘫
落下了终身残疾
为了给丈夫治病
家里欠了几十万元的外债
而事故责任方却一分钱都没赔
巨大的绝望笼罩着这个家庭
但让他们未曾预料到的是
司法救助制度
悄然接住了他们下坠的人生
坠落的“顶梁柱”
2022年7月10日，赵晓光在进行厂房防水维修时遇到楼顶塌陷，从高约8米的屋顶上直直坠落。此为赵晓光跌落的厂房。（摄影：方圆记者 涂思敏）
2022年7月10日，农民工赵晓光在进行房屋防水维修时遇到楼顶塌陷，从高约8米的屋顶上直直坠落，造成了双下肢截瘫。后经伤残鉴定，他的身体被确认存在一处二级伤残、一处九级伤残与一处十级伤残。那一年，赵晓光38岁，从安徽省利辛县的农村老家外出到巢湖市打工已有10年时间。这些年来，他靠着自己的勤奋与踏实，成为村里第一批脱贫致富的人。
陈小玲永远都忘不了赵晓光刚出事时的样子，“他的后脑勺就像鸡蛋一样碎掉了”。医生告诉她：“你丈夫的脑袋检查过了，没啥大事，但他掉下来时伤到了神经，双腿截瘫，这辈子可能都站不起来了。”
赵晓光的二女儿是在电话中得知父亲瘫痪的消息，她因此患上了接电话创伤后应激障碍，只要听到电话铃响，就害怕“会不会有什么坏事要发生”。刚满18岁的大女儿赵文秀则作了一个决定：从高中退学，在奶茶店找份工作，以此来减轻家里的负担。
在医院陪床，大多数家属都会花钱买个床位，可为了省钱，陈小玲却选择睡在医院走廊的地上。垫一层厚衣服，有时候冷风呼呼往里吹，陈小玲就这样一睡就是大半年。
赵晓光在床上躺了258天。在这期间，陈小玲陪着他辗转去了3家医院，做了多次手术，试过了针灸、推拿、电刺激康复等多种疗法，可残酷的事实摆在面前：赵晓光瘫痪了，这辈子只能在轮椅上度过。
对赵晓光来说，这一次坠落，摧毁的不仅是他的身体，更是他的生存意志，他不知道自己活着的意义在哪里。出院后，赵晓光加入了一个瘫痪病友群，大家在里面分享最前沿的疗法。也是在群里，赵晓光明白了一件事，对于像他这样因事故而造成偏瘫的人来说，“走出医院”只是第一步，更困难的是面对层出不穷的并发症：肺炎、褥疮、下肢静脉血栓、尿路感染……
判决之后缺席的赔偿
如果说身体上的障碍尚能咬牙忍受，真正让赵晓光如坠深渊的是：缺钱。由于赵晓光受的是工伤，雇主需承担责任，可要承担多少，得等法院的判决下来。赵晓光一家只能一边打官司，一边自己出钱垫付医药费。每一项治疗都像一张巨口，吞噬着这个家庭的积蓄。有时候仅仅几个小时的治疗，开销便高达万元。
家中积蓄很快见了底，他们还找亲戚朋友借了几十万元。面对这个仿佛看不见尽头的医疗费用“无底洞”，赵晓光作出了艰难的选择：在身体尚未完全康复时，他便提前出了院。经济的绳索，勒得比伤病更紧、更痛。
更令赵晓光感到心寒的是，当初接下这单防水维修的活，完全是应雇主邵家兴夫妇的再三恳求，这对经营废品回收公司、坐拥多处厂房的夫妻，怎么看都不像“缺钱的人”。赵晓光掉下来的时候，就摔在邵家夫妇的面前。然而事后，邵家兴夫妇一次都没到医院探望过赵晓光，更别提给赔偿了。
被逼无奈的赵晓光只能起诉到法院，委托哥哥帮忙处理诉讼事宜。开庭那天，赵晓光坐着轮椅出庭，望向被告席上的雇主夫妇——两人神色如常，看不见一丝歉意。
法庭上，邵家兴辩解道：“是他自己要上去的，我们没要他来干活，所以我们不应该承担任何责任。”赵晓光被气得说不出话来，他想不通：人怎么能如此颠倒黑白，又怎么能在自己造成的苦难面前，这样无动于衷？
2023年12月8日，巢湖市法院对此案作出一审判决：判令邵家兴夫妇承担赵晓光的各项损失共计82.5万余元。赵晓光和邵家兴夫妇均对判决结果感到不服，双方都提出了上诉。2024年4月3日，合肥市中级法院作出终审判决，支持了赵晓光的部分上诉请求，要求邵家兴夫妇在判决生效后的15日内赔偿赵晓光的各项损失共计82.6万余元。
然而，在法院判决生效的15天后，邵家兴夫妇没有拿出一分钱。2024年5月11日，被逼无奈的赵晓光只能向巢湖市法院申请强制执行。同年8月15日，巢湖市法院因被执行人无财产可供执行，裁定终结本次执行程序。这也就意味着，即便法院已经给出了明确的判决，可面对名下无任何资产的邵家兴夫妇，赵晓光终究无法从这份生效判决中拿到一分钱的赔偿。
执行法官告诉赵晓光，邵家兴夫妇名下虽有2处房产，却早已被设立多轮高额抵押，且被多家法院先后查封。早在赵晓光的案子之前，这对夫妻就已牵涉数十起诉讼，欠下多家公司和民间借贷机构巨额债务。执行法官也曾多次前往邵家兴夫妇的住所，却始终没能找到他们的踪迹。
然而，坐在轮椅上赵晓光不懂司法层面的无奈，他只忧愁：赔偿金如果不能到位，自己的生活该怎么维持？家里的日子要怎么继续？
从“12309”开始的转机
2025年1月2日，赵晓光刷手机短视频时，发现一位博主分享的亲身经历。博主在短视频里说，要是打官司胜诉后遇到“老赖”，真到了走投无路那一步，不妨去检察院的12309检察服务中心看看。
赵晓光决定试一试。接待他的是巢湖市检察院检察官袁洋洋，她语气温和，让他不用慌。听完赵晓光的讲述，袁洋洋告诉他可以向检察院申请民事执行监督。此外，袁洋洋还告诉赵晓光，他的情况可能是符合国家司法救助条件的，可以申请司法救助。
司法救助，这是一个对赵晓光来说有点陌生的词汇。但对检察机关来说，这其实是一项已经推行多年、体系日趋完备成熟的司法制度。检察机关司法救助的雏形是2009年建立的刑事被害人救助制度，初衷是为陷入刑事案件困境的被害人及其近亲属提供应急性的纾困支持。
2025年2月11日，巢湖市检察院正式受理赵晓光的司法救助申请。巢湖市检察院经调查核实认为，赵晓光作为农村地区进城务工人员，因案致残，且未得到有效赔偿，导致家庭生活困难。赵晓光属于最高人民检察院、农业农村部联合开展司法救助专项活动明确的重点救助对象，决定予以救助。考虑到赵晓光的家庭情况特别困难，为加大救助力度，巢湖市检察院遂提请上级检察院进行联合救助。之后，安徽省、合肥市、巢湖市三级检察院启动联合救助程序，共同向赵晓光发放了司法救助金。
巢湖市检察院承办赵晓光案的检察官团队里，除了袁洋洋，还有控申检察部门主任魏张。这位在控申检察一线深耕十余年的资深检察官，觉得申请司法救助金只是一个开端，要真正让赵晓光一家摆脱困境，法院执行的问题亟待解决。
2025年2月25日，巢湖市检察院向巢湖市法院发出检察建议，建议其依法尽快处置邵家兴夫妇的多处房产，并继续查询被执行人的其他财产情况。不久，巢湖市法院发来了回函，他们表示会继续查询被执行人的其他财产情况，继续寻找被执行人，并协调对邵家兴夫妇的房产进行处置。
此外，魏张和袁洋洋心里清楚，司法救助金如同一剂强心针，能救急，却难治本。要让赵晓光的家庭真正走出困境，必须在“输血”之外完成两件更为根本的事：其一，是为这个家庭搭建一座“造血工厂”，帮他们找到一份稳定、持续的收入来源，才能从根源上摆脱困境。其二，是将这个家庭编织进一张“社会安全网”，协调民政、医保、教育、村委会等多方力量，为赵家构建一个覆盖基本生活、医疗健康、子女教育的综合性支持体系。同时，建立常态化的跟踪回访机制，动态掌握其家庭变化，才能确保帮扶不脱节、关怀不断线，真正托住这个家庭的未来。
可很快，袁洋洋犯了难：赵晓光双腿截瘫，陈小玲又要照顾未成年的孩子，有什么工作是他们能做的呢？为此，巢湖市检察院与合肥市检察院的检察官们多次联合研讨，并与赵晓光夫妇反复沟通，充分了解他们的意愿和顾虑后，一个想法逐渐清晰——帮赵晓光夫妻俩开一家福利彩票销售站。这份工作不仅可以居家经营，操作流程相对简单，而且收入稳定，还能兼顾家庭。
说干就干，为了让赵晓光尽快把福利彩票销售站开起来，从网点选址、装修指导到申请费用减免、审批流程、操作培训等，检察官们都伸出了援手。赵晓光本人也很争气，在极短的时间内熟悉了操作流程，并顺利拿到了营业执照。
在一个春风和煦的日子里，赵晓光的彩票站终于开张了。
赵晓光在彩票站工作。（摄影：方圆记者 涂思敏）
彩票站里的“黎明”
陈小玲的一天是从清晨6点开始的：做早饭、收拾家里、带最小的孩子洗漱，再把3个孩子分别送往不同的学校。回家后，帮丈夫赵晓光擦拭身体，给他换上干净的衣服，再扶着他做半小时的康复训练……
早上8点30分，陈小玲和赵晓光的彩票站准时开门。刮风下雨也不停歇，逢年过节也不放假。直到晚上9点30分，彩票店关门，陈小玲回家接着陪丈夫进行漫长的康复训练，还要用自己在短视频里学到的手法给他按摩。
日复一日，陈小玲从不抱怨，她总是把两手插进兜里，跟人说话时爱发出响亮的笑声。陈小玲很少把自己的苦难讲给别人听，反而总是说：“日子还是忙点好，忙点就不用胡思乱想，忙点就能看到希望了。”
在陈小玲看来，眼前的日子纵然忙碌，却满是来之不易的踏实，所以她格外珍惜。陈小玲始终相信，靠着一双勤劳的手，总能带着一家人慢慢走出眼前的困境。况且，一路走来，她与赵晓光都感受到了太多人的善意：有人瞧见赵晓光行动不便，会主动上前搭把手推轮椅；有人从报纸上读到了赵晓光的遭遇，会驱车从另外的乡镇跑来找他买彩票……
巢湖市检察院距离赵晓光的彩票站不远，袁洋洋和同事们一有空都会到赵晓光的店里坐坐，看看生意情况，问问有没有难处。有几次，店里的顾客认出他们是检察官，脱口称赞他们“伟大、高尚”。可在袁洋洋看来，这实在言重了——作为检察官，帮助陷入司法困境中的人，是一种职业本能。
织起一张托底的安全网
赵晓光的彩票站虽已稳稳落地，可他心里始终揣着一个解不开的结——孩子们的教育问题。曾经成绩拔尖的大女儿因他那场突如其来的意外，不得不从高中辍学扛起养家的担子，这成了他心底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赵晓光和陈小玲深知，要改变自己家庭的命运，终究要从保护下一代的成长做起，可他们的孩子都懂事得令人心疼。三女儿也动了辍学的念头，想去学一门美甲的手艺，这样以后能帮衬家里。有一次，陈小玲带9岁的小儿子去买鞋，孩子低声跟她说，想买最大的尺码。“这样我就能多穿好几年了，爸爸妈妈太不容易了，不想浪费你们的钱。”
赵晓光一家的困境，牵动着巢湖市检察院检察官们的心。得知赵晓光心底对子女教育的焦虑后，副检察长王君武一次次登门，耐心“劝学”，反复宽慰他们：“孩子上学的事，你们千万别愁，经济和心理上都别扛着压力。”
为了彻底打消赵晓光一家的顾虑，巢湖市检察院主动对接巢湖市教体局，详细通报了赵晓光的家庭困境，推动协调落实困难学生教育保障的各项举措。如今，好消息接连传来：赵晓光3个未成年子女的相关教育费用已全部减免，孩子们所在的学校还专门安排了心理辅导老师，时刻关注他们的情绪状态，为他们安心求学保驾护航。生活上的帮扶也从未缺席，农业农村局和民政局帮赵晓光申请到了低保、电费补贴、农业支持保护补贴、城乡居民基本医疗个人缴费补贴……为他们织成了一张托底的安全网。
如今，赵晓光的大女儿辞去了奶茶店的工作，专程去合肥学习化妆技术，现在已顺利入职巢湖市内一家规模很大的婚纱摄影店。二女儿就读于一所寄宿制高中，正以高三学子的身份，全力备战高考。三女儿也考入了巢湖市里的一所高中，成了一名高一新生。最小的儿子则在离赵晓光夫妻俩最近的一所小学读书，成绩一直在班上名列前茅。
更令人欣喜的是，在巢湖市法院和巢湖市检察院的共同努力下，邵家兴夫妇终于承诺每月向赵晓光还款2000元。2025年12月初，邵家兴夫妇的第一笔执行款终于到账了。
以办理赵晓光司法救助案为契机，巢湖市检察院察觉到进城务工人员及其未成年子女权益保障领域的诸多短板。2025年6月20日，巢湖市检察院联合巢湖市农业农村局、民政局、教育体育局、人社局、妇女联合会、总工会，共同制定《关于进一步做实进城务工人员及其未成年子女权益保障工作的意见（试行）》（下称《意见》）。《意见》明确规定，要建立常态化沟通联络机制，加强进城务工人员权益保障信息互联互通，保障进城务工人员的未成年子女平等接受义务教育的权利，并根据相应政策给予教育帮扶。
从个案救助到社会兜底
赵晓光一家的遭遇，并非个例。在我国广大的农村地区，许多家庭原本已经脱贫，并凭借勤劳实现了稳定的生活，却可能因一场意外、一场大病、一桩纠纷，生活再次陷入困顿。如何让这类因突发变故致贫返贫风险的群体不被遗漏？我国建立的防止返贫动态监测和帮扶机制，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诞生的。防返贫动态监测机制是一张能够覆盖乡村每一条脉络的“安全网”，它将个案救助衍生为制度化的社会兜底政策，为像赵晓光这样的家庭建起了抵御风险的防线。
防返贫监测体系的核心，在于精准识别。按照安徽省的政策标准，监测对象主要分为3类：脱贫不稳定户、边缘易致贫户以及突发严重困难户。赵晓光一家正是典型的突发严重困难户。这类群体的显著特征是，此前家庭的收入虽然稳定且超过了监测范围，但因主要劳动力丧失、大额医疗或教育支出等刚性负担，仅凭自身能力已无法维持基本生活。
这种识别并不会止步于冰冷的数据指标上。如赵晓光在事故发生前有相对稳定的收入，在村里有房产，看似不符合常规“贫困”的认定标准，但村“两委”、乡镇政府与农业农村局、民政局等部门通过入户核查、邻里走访和经济信息平台核查，综合考量其瘫痪后的医疗开支、子女的教育负担、劳动能力等实际情况，启动监测对象识别程序，通过镇村评议公示后，利辛县农业农村局将赵晓光家庭纳入防返贫监测对象，并为赵晓光办理低保，确保其享受最高比例的医疗报销待遇。
在这一识别过程的背后，有着一套严密的协同机制。以赵晓光户籍所在的利辛县为例，他们有一套巩固脱贫攻坚成果的“扶贫码”和防止返贫监测对象申报政策的“明白纸”，内容涵盖申请条件、申请方法、申请须知等多项内容。《方圆》记者在利辛县多个农村村头的公告板里，都看到了张贴的“明白纸”，只要遇到困难了，扫码就能提出帮扶申请。更重要的是，这套体系建立了“动态监测、长效跟进”的机制，确保帮扶不脱节、不缺位。
利辛县旧城镇村干部总结这种方式为“大数据+铁脚板”。
大数据负责“预警”。比如，医保部门会把一般农户医疗支出超3万元、低收入人口超1.5万元的数据进行推送；公安机关会共享意外伤害、交通事故信息；消防部门会推送火灾等情况；民政部门会同步低保、低收入人群登记数据。这些数据汇总到安徽省防返贫监测平台后，系统会自动碰撞比对，一旦发现某家庭有返贫致贫的风险，就会推送给其所在的村镇干部进行核实。
“铁脚板”负责“落地”。利辛县每个村都有乡村振兴专干和网格员，每月至少走访一次监测户，记录其家庭收入、健康状况、孩子就学等情况，再看看他们是否需要救助。
此外，在被纳入监测体系后，针对受困家庭的帮扶措施并非单一的，而是多维度的综合施策。对赵晓光一家来说，它不仅缓解了他们当下的医疗、教育、生计难题，更给了他们重新生活的底气。
采访结束那天，巢湖的晚风穿过彩票站敞开的门。门外，是寻常的市井长巷；门内，是一个曾破碎又被耐心修补的世界。这一切似在安静地诉说：最坚实的司法，不只是公正判决和执行监督，更是可以让滑出正常生活轨道的当事人，有路可回。
（文中涉案人员均为化名。本文有删减，更多内容请关注《方圆》1月下期）
本文杂志原标题：《“顶梁柱”坠落后，一家六口怎么办？》
编辑丨黄莎 肖玲燕设计丨刘岩
记者丨涂思敏
检察日报记者丨吴贻伙吴荧
通讯员丨王君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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