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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3岁孩子的世界
可以破碎到什么程度
生于困顿之家
又蒙智力残疾之困
母亲被害、父亲入狱
唯一可以依靠的奶奶身患残疾
这不仅是一个儿童遭遇的不幸个案
更是对司法温度与治理智慧的叩问
当法律在惩处罪恶之后
能否去扶起
那个站在“废墟”里的小小身影？
一场家庭冲突引发的致命悲剧
2024年6月26日深夜，万籁俱寂，江苏省灌云县周岗镇一个小村庄的一户人家忽然传出一阵激烈的争吵声。而这场因生活琐事引发的家庭冲突，酿成无法挽回的悲剧——幼儿满满的母亲吕书文死亡，满满的父亲李志军、大伯李志强因涉嫌故意伤害罪（致人死亡）被警方刑事拘留。
消息像一颗炸雷，在小村庄里迅速传开，让这个本就脆弱不堪的家庭摇摇欲坠。此时，满满还不懂什么是生离死别，他只知道妈妈不见了，爸爸和大伯也被人带走了。看着熟悉的不熟悉的人在家中进进出出，他只能睁着惊恐的大眼睛，蜷缩在奶奶高小梅的怀里，一句话也不敢说。儿媳离世、两个儿子入狱，让时年69岁、智力二级残疾且几乎没有生活自理能力的高小梅几近崩溃。
“得救救孩子！救救这个家”
2025年1月22日，李志军、李志强因涉嫌故意杀人罪被灌云县公安局移送至灌云县检察院审查起诉。灌云县检察院刑事检察部门的检察官在梳理案件材料时，注意到了被害人吕书文亲属的特殊情况：幼子智力残疾，婆婆年迈且智力残疾，父母远在他乡且生活困难。检察官认为这个家庭极有可能符合国家司法救助条件，于是将救助线索移送至控告申诉检察部门。接到线索后，控告申诉检察部门检察官第一时间启动了司法救助快速响应机制。为了全面了解这个家庭的真实情况，办案检察官展开了细致的调查核实工作。
当检察官第一次推开满满家的木门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心头一紧——两间堂屋，边屋是一间瓦房。屋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家里满是灰尘，沙发上堆满了衣服和各类杂物。
高小梅坐在堂屋门口，眼神呆滞，嘴里念念有词，对于检察官的询问，要么答非所问，要么沉默不语。满满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旧外套，袖口磨得发亮，裤子短了一截，露出细细的脚踝。他蜷缩在奶奶高小梅的怀里，头发枯黄，小脸蜡黄消瘦，一双大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不安，紧紧盯着突然闯入的陌生人。
“得救救孩子！救救这个家。”满满的眼神深深刺痛了检察官的心。
村干部和邻居对满满的遭遇充满了同情：“满满这孩子太可怜了，生下来智力不好，现在又没了爸妈，跟着奶奶，以后不知道生活该怎么过了。”“高小梅自己都照顾不好自己，有时候连饭都吃不上，哪有能力管孩子啊。”“他外祖父外祖母在安徽，离得远，也帮不上什么忙，真是让人揪心。”
从“无人监护”到“全程守护”
与此同时，检察官通过司法救助服务乡村全面振兴平台，线上筛查满满一家的低保、残疾证等相关信息，线下实地走访核实其家庭收入来源和财产状况：高小梅和满满仅有微薄的土地租金收入，没有其他经济来源。
随后，检察官远赴安徽省濉溪县某村。在当地检察院协助下，检察官找到了满满的外祖父外祖母吕国爱、张晓庆。58岁的吕国爱在当地一家小企业当门卫，每月工资仅2000余元。57岁的张晓庆患有高血压，且智力水平接近残疾边缘，无法从事体力劳动。老两口的生活本来就拮据，女儿的突然离世，更让他们失去了精神支柱。
经过线上筛查、线下走访、跨省协查，灌云县检察院全面掌握了满满的家庭情况：满满、吕国爱、张晓庆均因案致困，符合《人民检察院开展国家司法救助工作细则》第7条第3项规定的救助情形；且满满系农村地区残疾未成年人，属于最高人民检察院、农业农村部联合开展司法救助专项活动明确的重点救助对象。
当确认满满一家符合司法救助条件时，一场跨越省、市、县三级的联合救助行动悄然展开。
2025年1月下旬，灌云县检察院迅速提请连云港市检察院、江苏省检察院进行跨区域联合救助。江苏省、连云港市两级检察院高度重视，为满满一案开通“绿色通道”，审批很快通过，三级检察机关决定共同向满满及其外祖父外祖母发放司法救助金。
然而，检察官意识到，对于没有自主生活能力的祖孙俩来说，仅仅给钱，无法真正托起他们的未来。要让这个家庭真正摆脱困境，仅“输血”不够，还需要“造血”，建立长效帮扶机制。
为了给满满的未来构筑坚实保障，解决监护问题成为检察官必须跨出的第一步。然而，现实情况让这道选择题格外艰难：奶奶高小梅智力残疾，在法律上不具备监护能力；外祖父外祖母吕国爱、张晓庆体弱多病，且远在安徽，客观上无法承担监护职责；除了奶奶和外祖父外祖母，满满没有其他监护人——为满满寻找一个合法、合适且可靠的监护人成为摆在办案检察官面前一道紧迫的难题。
办案检察官再次深入满满所在的村庄，走访满满家的亲属和村民，逐一了解潜在监护人的意愿和能力。经过反复摸排和评估，满满叔祖父李樟进入了大家的视野。李樟，70岁，为人忠厚老实，在家务农，有一定的经济基础，且对满满较为关心。
当检察官找到李樟时，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但监护权的指定并非简单的口头承诺，需要走严格的法律程序。灌云县检察院随即协调法律援助律师，详细讲解监护权指定的相关法律规定，协助准备相关材料。同时，检察官与镇政府、村委会多次沟通磋商，最终依法指定李樟为满满的监护人，为满满撑起了一把法律“保护伞”。
监护权确定后，司法救助金的监管使用又成了关键问题。为确保每一分钱都用在满满身上，灌云县检察院联合镇政府民政办、村委会，共同制定了满满的司法救助金监管使用计划——救助金由镇政府民政办统一保管，监护人李樟因满满生活、康复、教育等需要申请使用时，小额支出可直接申领，超过一定额度的支出则需经检察机关、镇政府民政办、村委会三方共同审核同意后才能发放。
“我们要让救助金专款专用，全程可追溯，让钱真正用在刀刃上，让孩子受益。”检察官告诉《方圆》记者。
从“呜咽声”到“喊妈妈”
在检察机关牵头解决了满满的监护和司法救助金监管问题后，满满的康复和生活照料也被提上了日程。灌云县检察院依托此前与灌云县委政法委等20余家职能部门及社会力量构建的“1+20+N”多元救助机制，联合灌云县残联、民政、妇联、农业农村局等10余个单位，有针对性衔接开展多元救助综合帮扶工作——一场汇聚各方温暖的“破冰行动”就此全力铺开。
灌云县民政局率先行动，将满满认定为父母监护缺失的困境儿童，每月为其发放生活补贴，直至成年，为满满摇摇欲坠的生活筑起了第一道屏障。“有了这笔补贴，孩子的基本生活就有保障了。”李樟拿着补贴发放通知书，激动地说。
为了让满满像正常孩子一样开口说话，灌云县残联为满满提供了免费的“一对一”语言康复训练。考虑到满满和奶奶住在村里，离灌云县残联的康复中心较远，检察机关便协调满满住在康复医院。康复医院还专门安排了护工阿姨，负责满满日常生活的照料。
2025年4月，当检察官、满满住所地村党支部书记和李樟第一次护送满满去康复中心时，满满紧紧抱着李樟的腿，不肯松开，嘴里发出呜呜的哭声。康复医师耐心地安抚他，用玩具吸引他的注意力。渐渐地，满满开始适应康复中心的生活，从最初的抗拒、沉默，到后来愿意跟着医师发音、模仿动作。
“满满进步很快，刚开始连简单的音节都不会发，现在已经能说出‘妈妈’‘吃饭’‘家’这些词汇了，体重也增加了1公斤，小脸变得圆润了。”康复医师向检察官反馈。
灌云县妇联将满满纳入江苏省妇联“一户一策”关爱计划项目，定期安排志愿者上门提供居家照护服务，帮满满洗衣服、整理房间、进行语言训练。同时引入心理咨询师，为满满开展情绪疏导。心理咨询师通过游戏、绘画等方式，慢慢走进满满的内心世界，缓解他因家庭变故造成的心理创伤。渐渐地，曾经眼神惊恐、沉默寡言的满满，渐渐变得开朗起来，会主动和志愿者、心理咨询师打招呼，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对于远在安徽的吕国爱、张晓庆，灌云县检察院检察官始终记挂在心。通过主动对接安徽省濉溪县检察院，两地检察机关协调发力，最终推动当地民政部门将两位老人纳入低保边缘家庭保障范围，使他们得以享受更高比例的医疗费用报销、务工补贴等一系列惠民政策。
在当地，村干部也积极响应，多次上门走访慰问，不仅给老两口送去了米、面、油等生活物资，更时常陪着他们聊天，纾解他们内心的压力与忧愁。
“党和政府没有忘记我们！现在看病能报销不少，生活也有了保障，检察官还经常打电话关心我们，真是太感谢了。”在各方持续的关怀与帮扶下，张晓庆的身体和精神状态渐渐好转。
生活重燃希望的同时，正义的审判也如期而至。2025年5月21日，经灌云县检察院提起公诉，灌云县法院以故意杀人罪判处被告人李志军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判处被告人李志强有期徒刑十二年，剥夺政治权利二年。
从“救助金”到“丰收田”
在对逝者完成司法告慰、为生者筑牢生活保障之后，一个更深层的问题浮现出来：如何让这个家庭的未来，真正掌握在他们自己手中？
要让这个家庭真正“站”起来，仅靠外部救助金的“帮扶输血”远远不够，关键是要激活其“内在造血”功能。如何推动司法救助从解一时之困转向赋能长效生计？灌云县检察院将目光投向了该院创设的司法救助“劳模工作室”。
全国劳动模范、江苏省人大代表刘敏捷是工作室的核心成员，他培育的甘薯品种耐贫瘠、产量高、口感好，在当地很受欢迎。检察官们主动联系刘敏捷，希望他能为李樟提供甘薯种植技术指导，从而帮助这个家庭发展种植产业，增加收入。
刘敏捷得知满满一家的情况后，专程来到李樟的田间，查看土壤状况，再手把手教他选种、育苗、施肥、病虫害防治等技术。李樟遇到不懂的问题，就向刘敏捷请教，或者去工作室咨询。刘敏捷也经常上门指导李樟调整种植方法。功夫不负有心人。2025年国庆期间，李樟种植的2亩甘薯喜获丰收，亩产达到了3000多公斤。刘敏捷还帮李樟联系了收购商，收购了他种植的全部甘薯。
刘敏捷说，作为人大代表，在人民群众需要时，就应该力所能及为群众做些事，为社会和谐贡献一份力量，这也是代表的职责。
“这2亩甘薯卖了1万多元，比我以前种粮食强多了。”李樟拿着卖甘薯的钱，用这笔钱给满满买了新衣服、新玩具和学习用品。李樟计划2026年扩大甘薯种植规模：“有检察官的帮助，有‘刘劳模’的技术指导，我有信心把红薯种好，让满满过上好生活。”李樟的眼中充满了希望。
此外，灌云县农业农村局还将满满一家列入防止返贫致贫监测对象管理，动态跟踪帮扶需求，与检察机关共同开展多元救助帮扶，着力提升救助效果。
这场跨越省、市、县三级，涉及安徽、江苏两省的司法救助，没有惊天动地的反转，却有着直抵人心的温暖。从最初的线索发现到救助金发放，从监护权指定到多元帮扶，从“输血式救助”到“造血式帮扶”，灌云县检察院的检察官们先后8次走进满满家，发出6份社会救助建议函，组织召开5场联席会议，用脚步丈量民情，用真心化解民忧，用法律的力量为这个濒临破碎的家庭撑起了一片蓝天。
“我们会持续跟踪满满的康复进展，未来在他具备一定条件后，再积极协助他进入特殊教育学校，让他未来能够自力更生。”检察官的话语，为这个家庭的未来许下了一份长久的承诺。
2025年12月24日，灌云县康复医院，满满笑着将蜜橘递给来看望他的《方圆》记者和检察官。他笑容明亮，几乎让人忘了就在半年前，他还是个被鉴定为智力残疾、眼神里只有惊恐、连“妈妈”都不会喊的孩子。
满满的世界，幸好，还有一群人为他缝缝补补。
（文中涉案人员均为化名。本文有删减，更多内容请关注《方圆》1月下期）
本文杂志原标题：《3岁小孩满满的世界》
编辑丨黄莎 肖玲燕设计丨刘岩
记者丨方菲
通讯员丨史梦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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