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五年八月十八日,陪都上空的闷热尚未散去,蒋介石便在寓所里连发三道手令,最扎眼的那份写着“东北保安司令长官:杜聿明”。电台里刚念完,几位军政大员对视一眼,惊讶挂在脸上——在彼时的国府将星名册里,杜聿明并排不进前三排,为何轮到他来掌舵锦绣关东?
要想解释这道任命,先得瞧瞧战后的那场“分蛋糕”竞赛。日本一走,沈阳、长春、哈尔滨几乎完好无损地摆在眼前,肥得流油。关麟征、黄绍竑、熊式辉都在跑官场,恨不得把上将肩章熨得锃亮后立刻飞往沈阳。可他们没想到,蒋介石早就打算先动云南牌。龙云在西南盘踞八年,和中央山头横着看,最好借收复失地的机会把这位“云南王”一并挪走。
于是云南部全被号召北上受降,昆明顿时空虚。杜聿明那时任第五集团军总司令,以“负责防区安全”为名,一招拿下龙云武装。龙云离开云南的第二天,蒋介石撤了杜的职,再补上一句“改派其赴东北”。看似贬黜,实则封赏,既敲打又安抚,一举两得。
杜聿明为何肯点头?理由简单——他需要一个全新的舞台。印缅战场短暂的风光早已淹没在撤退的尘土中;驻昆明的兵权也被“查办”夺去。与其回南京候补,倒不如搏一个东北王的出路。据说他当面请示时,蒋介石只抛下一句话:“飞机今晚起飞。”杜聿明立正敬礼,回答也干脆:“保证完成任务!”
客观说,杜的履历并不耀眼,却有三张牌。第一,黄埔一期出身,论资排辈吃不了亏;第二,擅长快速机动作战,符合蒋对东北“抢占先机、立足城市”的构想;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缺乏地方根基,往后易于调动,不会像地方绅权一样扎根东北。蒋介石希望东北由中央军掌舵,又不想让谁坐大,杜聿明恰好合乎口味。
一九四五年十一月,国军第十三军和五十二军在秦皇岛登陆,仅七万人,却凭着火车、轮船和空运补给一路冲破山海关,昼夜兼程五百里。四平街、长春相继易手,吉林城头升起青天白日旗时,南京电台连播三天捷报,“杜子才”一时间成了坊间热词。局外人只看见胜利者的光环,没注意到他身后那条瘦长补给线正越拉越紧。
四六年夏季全面内战爆发,蒋介石再催东北进兵。杜聿明把矛头指向安东,想借鸭绿江天险筑起盾牌。一个月内,辽东只剩临江一隅在我军手里,东北民主联军被分割南北,两线互不相望。彼时的国统区报纸登出大幅照片:“东北已经稳住”。然而战场从不以版面作数。九月开始,兵站缺粮、铁路遭破袭、机油短缺,杜部只得在点线城市死守,游击范围急速缩小。
林彪筹划的春、夏两季攻势从一九四七年三月点火。山林深处的东北民主联军,利用冰雪初融的河网迅速切割中长铁路。杜聿明麾下的旅级驻防队轮番求援,却发现邻近据点同样泥足深陷。一个团长在电话里喊:“空投能不能多丢两包炮弹?”话音未落,对面也在焦灼:“我们自己都没粮了!”短短三个月,国军丢掉二百多座据点,战线退回接近原来的山海关—长春一线。
战场上的功过不会等人辩解。南京内部围绕“守沈阳还是保华北”争论不休,最后拍板:调陈诚接任东北行辕主任,杜聿明回京待命。离沈阳那天,杜登机前回顾机场一眼,扯了句自嘲:“好山好水养不了咱。”随员们默不作声。飞机起飞,东北天空阴云压城,他的军事履历也就此打了折扣。
粟裕后来评价他:“只能打顺风仗,靠资源呼风唤雨;逆风一来就乱。”此话固然刻薄,却点到要害。杜聿明善于使用集中火力、装甲突击与铁路机动,一旦进入依赖民工、磨穿对手的拉锯战,他的指挥体系就显出迟钝。再往深里看,蒋介石的分段供应策略、东北国军内部派系芥蒂,亦让这位“明星战将”难以全盘施展。
时运交错,人事沉浮。短短两年,杜聿明在关东从高光降至黯淡,既映出个人才具的边界,也折射出国民党体制对战将的掣肘。东北这块膏腴之地先喂饱了野心,随后又让野心在林海雪原里迅速冻僵。战争的无情,正是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