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1月28日清晨,重庆青年路的瓦砾堆间弥漫着硝烟与焦糊味。炮声暂歇的间隙,小贩王素珍掀开防空洞口的草席,推着板车回到橘子摊前。

突然,她瞥见摊位旁蜷缩着一个约莫四岁的小女孩——红线裤沾满泥浆,脚上只剩一只鞋,眼睛死死盯着筐里发蔫的橘子。王素珍掰了半只橘子递过去,女孩一把抓过便往嘴里塞,果皮都没来得及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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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娃儿,你叫啥?家住哪?”王素珍蹲下身擦她脸上的灰。

女孩含混吐出几个字:“小波……白公馆。”

王素珍心头一颤。昨夜歌乐山方向枪声响彻通宵,白公馆是军统杀人的魔窟,这娃娃怎会从那里逃出来?她环顾空荡的街道,一把将小波裹进棉袄抱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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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庆解放后的第七天,王素珍照例在青年路摆摊。城墙根新贴的《大公报》被寒风掀起一角,寻人栏里几行字猛然扎进她眼里:

寻四岁女童郭小波,圆脸短发,失踪时穿红线裤。知其下落者请联系中华路联络处。母:郭德贤泣告。

王素珍跌跌撞撞冲回家,捧起小波的脸:“你大名是不是郭小波?”女孩懵懂点头的刹那,王素珍的眼泪砸在孩子手背上。丈夫抄起扁担就要护送孩子,却被她拦住:“满城都是国民党埋的炸药,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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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最后一支溃军正引爆嘉陵江边的油库,火光映红半个重庆城。这座山城的黎明,是用血与火淬炼出来的。

小波母亲郭德贤的故事,始于长江畔的云阳古镇。12岁那年,她目睹参加武装起义的哥哥被悬首城门,启蒙恩师血溅刑场。1939年,15岁的她攥紧拳头在党旗下宣誓,从此化身成都地下组织的“蒲太太”,她的家成为川康特委秘密联络站,衣柜夹层藏机密文件,婴儿摇篮下压着会议记录。

当女儿小波和儿子小可相继出生,郭德贤常累得倚着门框哺乳时昏睡过去。上级马识途提醒她:“是党的力量让我们扎下根!”这句话让她吞回请调小学教员的请求,继续在特务眼皮底下传递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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灾难在1949年1月降临。丈夫蒲华辅被捕叛变,军统特务撞开家门时,郭德贤正将最后一份名册塞进灶膛。火舌吞没纸页的瞬间,她摸出银圆塞给帮佣丘嫂:“快找马先生,就说荷花谢了!”

正是这生死一线的报信,让川康特委副书记马识途等十余人及时转移。而郭德贤母子三人被扔进渣滓洞,又因“重犯”身份转押白公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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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公馆男牢房二室的放风时间,成了难友们传递希望的通道。当罗广斌从特务办公室偷看到“新中国以五星红旗为国旗”的消息时,所有囚室的心都沸腾了。郭德贤拆开红缎被面,男难友用草纸剪出五颗星——大星居中,四小星分列四角。

他们想象中的红旗在黑暗里展开时,隔壁囚室传来轻叩墙板的摩尔斯电码:“等解放那天,打着红旗去见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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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催生着更深的恐惧。11月27日下午,枪声从松林坡接连响起。抗日名将黄显声中弹倒下,“小萝卜头”一家三口被刺刀捅死在牢房。郭德贤换上入狱时的蓝旗袍,把吓哭的小波和小可搂在怀里:“别怕,妈妈陪着……”

转机来得猝不及防。因渣滓洞屠杀进度迟缓,白公馆刽子手被紧急调援,仅留看守杨钦典值守。这个曾被策反的河南农民哆嗦着打开牢门:“快走!能活几个是几个!”

十九名幸存者撞进歌乐山的荆棘丛。郭德贤一手搂紧小可,一手拽住小波,大学生周居正见状背起小波狂奔。行至山腰哨卡,探照灯骤然扫来!枪声中人群四散,周居正绊倒再爬起时,背上的小波已不见踪影。

此时的小波滚落草丛,被溃逃的国民党士兵拎上卡车。车至重庆城区,士兵随手将她丢在废墟旁。女孩赤脚走过三条街,最终蜷缩在那个飘着橘子香的摊位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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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素珍夫妇用棉被裹紧小波,绕过中华路尚未清理的弹坑。联络处木门吱呀开启的刹那,郭德贤扑跪在地——她左臂抱着小可,右手死死捂住嘴不敢哭出声,怕惊醒这场等了八天的梦。

小波却认不出母亲了。她揪住王素珍的衣角喊“妈妈”,直到郭德贤哼起狱中的摇篮曲:“小麻雀,飞过墙,囡囡回家不吃糠……”女孩突然挣开怀抱,小手抚上郭德贤结着血痂的额头:“妈妈疼不疼?”满屋恸哭中,窗外的红旗正迎着解放碑猎猎飞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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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德贤余生都在重庆人民广播电台的岗位上守护“声音的旗帜”,离休后跑遍全国中小学讲述白公馆的红旗故事。2019年病榻之上,她将“庆祝新中国成立70周年”纪念章贴在胸口喃喃道:“这是给歌乐山三百烈士的……”

2022年冬,98岁的郭德贤在睡梦中重回歌乐山。那里没有枪声与追兵,只有穿红线裤的小女孩举着橘子奔来,漫山松涛翻涌如连绵不绝的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