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冬天。
关羽的人头被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木盒,从荆州日夜兼程送往洛阳的曹操手里。
从孙权的人马偷渡长江,到关羽身首异处,不多不少,正好六十天。
在那个车马很慢的年代,六十天,足够发生任何事,也足够阻止任何事。
可怪就怪在,这要命的六十天里,远在成都的刘备和诸葛亮,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耳朵、蒙上了眼睛,指挥中心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历史的记录里,关羽不是被一刀秒杀的,他的败亡像一部被人按了慢放键的电影,一帧一帧地走向结局。
那么,到底是谁,在背后搭起了一堵无形的墙,制造了这片致命的寂静,让成都只能干等着,眼睁睁地看着自家顶梁柱塌了房?
要搞明白这事,得先把脑子里《三国演演义》里关公“败走麦城”那种兵败如山倒的画面给清空。
真实的历史,没那么戏剧化。
这场仗,更像是一场各怀鬼胎的默契表演,谁都没想把事做绝。
先看东吴这边,吕蒙的“白衣渡江”听着神乎其神,实际上就是一支精锐小分队,伪装成生意人,搞了一次敌后渗透。
他们的目标不是关羽在前线的主力大军,而是关羽的老巢——公安和南郡。
说白了,这是一场冲着后勤和人心去的心理战。
吕蒙自己心里清楚,东吴的兵在水上是龙,到了陆地,缺了攻城大家伙,跟关羽那些身经百战的北方汉子正面硬刚,占不到便宜。
他要的是瓦解,不是歼灭。
再看曹魏那边,就更有意思了。
徐晃在前线把关羽打退了,曹操非但没让手下人痛打落水狗,反而派了个叫赵俨的心腹去当监军。
底下大将曹仁摩拳擦掌,说“老大,追吧!”
,赵俨一句话就把他顶了回去:“留着关羽,让他去给孙权找麻烦,对咱们曹老板最有利。”
曹操这道命令,等于是在关羽撤退的路上开了个口子,让他走。
就是在这种两边都“悠着点”的微妙气氛里,关羽刚开始的撤退,其实不算狼狈。
史书上写,他还能“数使人与吕蒙相闻”,就是说他派出去的使者,还能在东吴占领区里来回溜达,打听自家兄弟们的家眷情况。
这说明啥?
说明关羽当时还有牌可打,有时间周旋,更有时间派人回四川搬救兵。
真正的暴击,来自内部。
吕蒙那套攻心计玩得太绝了,荆州兵的家属们被他好吃好喝地招待着,消息传到前线,关羽手下的兵一听,老婆孩子都好好的,还过得比以前滋润,谁还想拼命?
这下“士卒无斗心”,人心散了,队伍就没法带了。
可即便这样,从十月份吕蒙动手,到关-羽十一月退守麦城,再到十二月被抓,这中间有两个月的时间。
以当时最精锐的侦察兵“夜不收”的脚力,跑个几趟成都都够了。
求救信,按理说早就该摆在刘备的桌子上了。
从地图上看,汉末的荆州西边,就挨着益州。
今天湖北宜昌那一块,在当时就是益州的大门口。
关羽最后被抓的临沮,甚至一度是马超的防区,史书记载马超“督临沮”。
这就说明,从荆州到益州,除了那条难于上青天的蜀道,还有很多方便的小路和捷径。
是,东吴的陆逊是带兵“屯夷陵,守峡口”,把长江水路这条主干道给堵死了。
但对于那些在荆州土生土长的老兵油子来说,绕开大路,翻山越岭钻进益州地界,根本不是难事。
后来刘备派的宜都太守樊友,不就是“委郡走”,自个儿跑回成都了吗?
他能跑掉,就证明东吴的封锁线不是铁桶一块。
路没断死,那堵住消息的,就只能是人了。
关羽兵败,摆在他面前的活路有两条:一条是往西,奔着成都方向突围。
这条路最近,但也最险,容易撞上陆逊的主力。
另一条是往西北,撤到上庸三郡去。
这个地方是刘备集团在荆州和汉中之间打下的一个重要钉子,驻守在那儿的,是刘备的干儿子刘封,还有一个降将孟达。
上庸,成了关羽最后的救命稻草。
它就像一个中转站,既能接应从荆州逃出来的散兵游勇,又能立刻向成都发出最高级别的警报,请求火速增援。
所以,关羽的求救信,送得最快、最稳妥的地方,不是千里之外的成都,而是近在咫尺的上庸。
可历史就在这里,给我们开了一个最黑色的玩笑。
当关羽派出的使者,揣着那封性命攸关的求救信,火急火燎地赶到上庸城下时,他等到的是刘封和孟达的一张冷脸。
拒绝的理由,说得那叫一个冠冕堂皇:“山城初附,人心未稳,不可动摇。”
翻译过来就是:我们这刚占的地盘,人心还不稳,部队不能瞎动。
这理由,放在平时听着好像有点道理,可在那个人命关天的节骨眼上,简直是荒唐到了极点。
对整个刘备集团来说,关羽和荆州加起来的分量,比十个“人心未稳”的上庸都重。
刘封和孟达的这个决定,根本不是什么战略上的失误,而是一次经过冷静盘算的见死不救。
咱们得钻进这两个“守门人”的脑子里看看。
先说孟达。
他本来是刘璋的人,投降刘备没多久,在集团里没啥根基。
他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投机分子,他能嗅到空气里的危险味道。
他觉得关羽这次栽了,整个蜀汉集团的内部权力格局可能要大洗牌。
对他这种人来说,保住自己手里的兵,看看风向,甚至给自己找好下家(后来他果然就投降了曹魏),远比冒着风险去救一个跟自己关系不怎么样的集团大佬要划算得多。
再说刘封。
他作为刘备的干儿子,心思就更复杂,也更阴暗了。
自从刘备立了亲儿子刘禅当太子,他这个“长子”的身份就变得特别尴尬。
更要命的是,关羽曾经当着刘备的面,说过刘封这个人“刚猛难制”,意思是这小子太野,不好管,以后可能是个麻烦。
这梁子就算结下了。
现在,看着那个曾经不看好自己的“二叔”落难求救,刘封心里头,恐怕冷眼旁观的成分,要远远多于焦急。
他们俩这一合计,把嘴一闭,手一揣,直接造成了两个要命的后果。
第一,军事上,直接断了关羽的后援。
上庸的兵马要是能动一动,哪怕只是在边境上做做样子,都能给东吴那边造成巨大的军事压力,给关羽争取到喘息的机会。
第二,也是最致命的,信息上,他们给成都制造了一个可怕的“静默期”。
作为一方主将,他们接到了求救信,却不上报,不预警。
这就导致成都那边,根本没法准确判断荆州到底出了多大的事。
就算有几个散兵跑回了成都,带去的也只是零散的、碎片化的消息。
这种小道消息,跟上庸官方发来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在刘备和诸葛亮那里的可信度和震撼力,完全是两个级别。
他们可能模模糊糊听说了“荆州有变”,但绝对想不到,局势已经坏到了需要马上倾全国之力去救的地步。
刘封和孟达,正好卡在荆州和益州之间的咽喉要道上,这个“守门人”的角色,让他们成功地扮演了“信息过滤器”。
他们把最关键的求救信号给掐了,把一场火烧眉毛的特级警报,硬生生降级成了一份无关痛痒的“情况说明”。
最后,当确切的噩耗通过各种非官方渠道传到成都时,一切都晚了。
刘备、诸葛亮、张飞,这几个人,他们不是不想救,而是压根就“不知道”已经到了非救不可的地步。
他们就像被关在了一个信息孤岛上,在那漫长的六十天里,对前线的真实情况两眼一抹黑。
什么“借刀杀人”的阴谋论,在稳固的政治逻辑和几十年的兄弟情义面前,根本站不住脚。
刘备再怎么样,也不可能为了除掉一个关羽,搭上整个《隆中对》战略的根基——荆州。
关羽之死,是一场不折不扣的人祸。
他不是死在吕蒙的计策有多高明,也不是死在徐晃的兵有多猛,而是死在自己人内部信任链条的断裂上。
东吴的背叛,只是捅开了第一刀。
而上庸的沉默,则是在伤口上撒下的那把最毒的盐。
当刘封和孟达为了各自的小算盘,关上了那扇求生之门时,他们关上的不只是一支援军,更是维系着整个蜀汉国运的信息生命线。
武圣的倒下,照见的不是敌人的强大,而是一个正在上升期的政权内部,人心是多么靠不住。
没过多久,孟达因为害怕被刘备清算,带着手下部曲投降了曹魏。
而刘封回到成都后,刘备在诸葛亮的劝说下,以“不发兵救羽”等罪名,赐其自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