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有些事,看着是你的,其实跟你没半毛钱关系;有些看着是客,最后却成了主。
在清朝那会儿,正蓝旗这块地盘上,就上演了这么一出。
明面上的主人家,是开国元勋多铎的后代,豫亲王,那可是顶着“铁帽子”的世袭旗主,按老理儿说,这旗里的一草一木,一兵一卒,都该他说了算。
可偏偏,康熙爷晚年的时候,往这锅本该熬得好好的浓汤里,扔进了一块硬骨头——他第十三个儿子,爱新觉罗·胤祥。
这一下,让豫亲王府往后几十年的日子,都过得不那么舒坦了。
皇子成年,分到各个旗里去,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但对那时候的胤祥来说,这哪是分家产,这简直是发配。
他那会儿,连个正经爵位都没有,在“九子夺嫡”那场大戏里还摔了个大跟头,被他亲爹康熙皇帝圈了起来,政治上基本就是个“待业青年”。
把他塞进正蓝旗,就跟把一个没实权的空降领导安排进一个家族企业一样,底下人看你客客气气,心里头谁拿你当回事?
按照《八旗满洲通志》里的白纸黑字,皇子是不能当旗主,也不能管佐领的。
佐领是啥?
那可是八旗最基本的单位,管着人、管着钱、管着兵,是权力的根。
胤祥进了正蓝旗,就一光杆司令,别说调兵遣解将,就是自个儿出门要多领几匹马,都得老老实实地跟旗里的“地主”——豫亲王府打报告。
豫亲王府在这片地盘上,那可是经营了好几代人,根扎得比老槐树都深。
旗里大大小小的头头脑脑,不是他们家的亲戚,就是他们家提拔起来的门生。
这张关系网,织得密不透风,水泼不进。
胤祥这个皇子来了,豫亲王府面上功夫做足了,该请安请安,该问好问好,但要说分点实权给你?
门儿都没有。
你在我这儿,就是个挂名的贵客,好吃好喝供着,别的,您就别多想了。
那十来年,胤祥就这么“靠边站”了。
旗里的事,他插不上手;王府的会,他没资格参加。
他就像住在人家大宅院里的一个远房亲戚,看着挺风光,其实连厨房都进不去。
没辙,他就只能干点别的。
康熙爷让他去勘查水利,他就老老实实去跑工地;让他修园子,他就勤勤恳恳当监工。
这些活儿,看着都离权力中心十万八千里,但却让他在豫亲王府的眼皮子底下,悄悄地干出了名堂,攒下了人脉,更重要的是,让他四哥,未来的雍正皇帝,看在了眼里。
他就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宝刀,不响,但一直在磨。
他心里明镜儿似的,跟豫亲王这棵大树硬碰硬,那是鸡蛋碰石头。
他唯一的本钱,就是等着换天。
1722年,康熙皇帝走了,雍正皇帝登基了。
紫禁城里换了新主子,这股风,很快就吹进了正蓝旗。
胤祥的运道,一下子从地底下冲到了天上。
他四哥一坐上龙椅,头一件事就是封他当怡亲王,紧接着户部、军机处,总理事务王大臣,所有最要紧的差事,一股脑儿全砸他头上了。
他不再是那个看人脸色的“挂名皇子”,他成了雍正皇帝的左膀右臂,是皇帝在朝堂之外最信任的代言人。
真正让正蓝旗天翻地覆的,是雍正元年的一道圣旨。
皇帝亲自发话,从正蓝旗里,硬生生地挖出满洲、蒙古、汉军三个佐领,还配上一百个护卫,全部划归怡亲王胤祥管辖。
这道旨意,不亚于一场八级地震。
要知道,在八旗这个体系里,佐领就是命根子。
有了自己直属的佐领,就等于有了自己的兵,自己的钱袋子,自己的人事权。
以前,豫亲王是正蓝旗的总老板,所有部门都归他管。
现在,皇帝直接从他公司里划拉出三个最核心的业务部门,成立了一个新的分公司,老板就是胤祥。
这一下,豫亲王府彻底坐不住了。
根据一些野史笔记的说法,豫亲王家的人急了,想上折子求情,说老祖宗的规矩不能破,希望能留下一些人手。
结果折子递上去,雍正连看都懒得看,直接转手就给了胤祥,让他自己看着办。
胤祥也干脆,前后就花了三天,就把这三个佐领的人员、档案、装备,全接收得干干净净。
这事一出,整个正蓝旗上上下下都看明白了:在这块地盘上,祖宗的规矩再大,也大不过当今皇帝的信任。
怡亲王胤祥,已经不是客人了,他代表的就是皇权。
从那以后,正蓝旗就进入了一个特别拧巴的时期。
名义上,豫亲王还是旗主。
逢年过节,祭天祭祖,或者皇帝出门巡视,站在最前面迎接的,还得是豫亲王。
这是雍正给老功臣家族留的面子,也是为了稳住人心。
豫亲王府,成了正蓝旗那块金字招牌,是“面子”。
可实际上,旗里真正管事的,变成了怡亲王府。
这,就是“里子”。
胤祥有了自己的三个佐领当班底,很快就在旗里站稳了脚跟。
紧接着,雍正二年,旗里要搞个新军营,皇帝直接下令,让怡亲王府派人去管。
慢慢地,旗里谁能升官,谁家地多,谁家钱粮发得足,这些最实在的好处,都得看怡亲王府的眼色。
旗里的人都是实在人,谁能让你吃饱饭,谁能给你奔前程,谁就是亲爹。
一来二去,去怡亲王府求办事的人,把门槛都快踩平了;而豫亲王府门口,是肉眼可见地冷清了下来。
后来乾隆皇帝回忆他爹雍正朝的事,说过一句分量很重的话:“怡亲王恪勤成务,曾佐兄皇理诸旗政,诸王皆服。”
这“诸旗政”三个字,可不是单指他自己的那三个佐领,而是说,他实际上帮着雍正皇帝,把整个八旗的事务都给捋顺了。
面对这种局面,豫亲王家族除了低头,没有别的选择。
他们心里清楚,跟胤祥斗,不是跟一个人斗,是跟皇帝的意志在斗。
胳膊拧不过大腿,闹下去,连那点“面子”都保不住。
于是,一个谁也不说破的规矩形成了:豫亲王府守着祖宗的牌位和旗主的名号,安安静静地当个吉祥物;而怡亲王府则包揽了所有关乎旗人生计的实权。
雍正八年,胤祥因为常年劳累,英年早逝。
雍正皇帝哭得跟个孩子似的,下旨给他办了最高规格的葬礼。
不仅如此,还给了他一个身后最大的荣耀——让他的“怡亲王”爵位,也变成“铁帽子王”,子子孙孙,世袭罔替。
这下,正蓝旗里头,就有了两家“铁帽子王”。
可谁都明白,这两顶帽子的分量,已经完全不同了。
一家的“铁帽子”,是靠百年前的战功换来的,代表的是过去。
另一家的“铁帽子”,是靠皇帝的绝对信任和辅佐的功劳挣来的,代表的是现在和将来。
胤祥活着的时候,从来没当过正蓝旗的旗主,但他用自己的一辈子,把清朝权力场上最真实的规则给演了一遍。
胤祥死后,他的儿子弘晓承袭了怡亲王爵位。
没过多少年,老豫亲王那一支因为内部纷争,被乾隆皇帝下令革去了“铁帽子王”的爵位。
同一面旗帜下,一顶新的铁帽子冉冉升起,而另一顶旧的,则被暂时收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