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二家的,你那店,关几天没事吧?”
岳母的声音越过一桌子菜,精准地落在我耳朵里。
我抬头,看见她正给大姐夫夹红烧肉。筷子稳稳当当,一块、两块、三块。大姐夫笑着说“妈您别夹了”,岳母说“多吃点,你太瘦了”。
我低下头,继续扒饭。
旁边的梁雨菲碰了碰我的胳膊:“妈问你话呢。”
“哦。”我放下筷子,“什么事,妈?”
“老大家忙,下周没空回来。”岳母终于看了我一眼,“你那店反正也没什么生意,关几天,回来帮我收拾收拾房子。”
“好。”
我说完这个字,又低下头吃饭。
梁雨菲松了口气。大姐夫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岳母满意地点点头,继续给大姐夫夹菜。
我没说话。
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没必要。
八年了。我算过这笔账。每一笔,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我从来没说过。
那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
岳母的注意力始终在大姐夫身上。问他工作累不累,问孩子成绩怎么样,问大姐的公司最近有没有新项目。大姐夫一一回答,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谦虚。
没有人问我。
梁雨菲偶尔跟大姐聊几句,内容无非是车、房、股票。我坐在桌子角落,像一个透明人。
“对了。”岳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老二家的,你那店一个月能挣多少钱?”
我正要回答,大姐夫替我说了:“妈,您就别问了。开个小烘焙店能挣几个钱?不赔就不错了。”
岳母点点头:“也是。我就说嘛,男人家还是得有个稳定工作。像老大家的,在银行多体面。”
“妈,我——”
“行了行了,吃饭吃饭。”岳母摆摆手,“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替你操心。”
我闭上嘴。
饭后,大姐夫去洗手间,岳母在沙发上看电视。我收拾碗筷,梁雨菲在旁边玩手机。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少?”她头也不抬。
“没什么可说的。”
“我妈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洗碗机,按下开关。
八年了。她说这句话,说了八年。
刚结婚那会儿,我还会跟她讲道理。我会说“你妈这样不对”,会说“你能不能帮我说句话”。她每次都是同样的反应——“我妈就那样”,“你让让她怎么了”,“都是一家人”。
后来我不说了。
说了也没用。
“走吧。”梁雨菲站起来,“妈,我们先回去了。”
岳母连眼皮都没抬:“嗯。记得下周回来帮我收拾房子。”
这话是对我说的。
“好。”我应了一声。
出了门,大姐夫正好从洗手间出来。他拉着大姐的胳膊,冲我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那姿态像个优雅的客人,而不是同为女婿的连襟。
我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有底气。
结婚的时候,岳母给他办了十八万的陪嫁,置办了全套家电,还帮她们付了新房的装修钱。而我这边,一分钱没有。
“陪嫁免了吧,反正都是走个过场。”这是岳母当年的原话。
房子的首付三十万,是我爸出的。但岳母逢人就说“房子是我们梁家的”。我听过很多次,从来没反驳过。
反驳有什么用?
回去的路上,梁雨菲开车,我坐在副驾驶看窗外。
“下周你能不能请两天假?”她突然问。
“嗯。”
“我妈那边确实需要人帮忙。大姐她们忙,你……”
“我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在最新的一页记下几个数字:
今天,岳母家聚餐。
大姐夫收到岳母送的金镯子(估价约8000)。
我收到:无。
这个习惯,我保持了五年。
从孩子出生那年开始。
那年大姐夫也有了孩子,比我早三个月。岳母给他包了两万块红包,说是“添丁进口的喜钱”。轮到我,岳母递过来五张百元钞票,说“意思意思”。
我收下了,说“谢谢妈”。
然后回家,打开手机,记了下来。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总有一天会用到的。
岳母六十八岁生日,我提前一周订了一台按摩仪。
三千块钱,某品牌的旗舰款。我特意研究过,这款对腰椎和颈椎都有好处,适合老年人用。
生日当天,大姐夫送了一条项链。
“妈,这是我和琳琳的一点心意。”大姐夫把盒子递过去,“您戴上看看?”
岳母打开盒子,眼睛一亮:“哎呀,这个好看!”
“两千多块钱呢。”大姐夫笑着说,“我一眼就看中了,觉得您戴着肯定好看。”
岳母立刻让大姐夫帮她戴上,对着镜子左照右照,满脸都是笑。大姐在旁边说“妈喜欢就好”,大姐夫说“应该的”,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梁雨菲推了推我:“该你了。”
我把按摩仪的盒子递过去:“妈,生日快乐。这是我和雨菲送您的。”
岳母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这是什么?”
“按摩仪。”我解释,“您不是说腰不好吗?这个对腰椎——”
“哎呀,这东西不实用。”岳母摆摆手,“放那儿占地方。你要是有这钱,还不如给我包个红包。”
大姐夫在旁边笑了一声,没说话。
我也笑了笑:“好,下次注意。”
岳母把盒子推到一边,继续跟大姐夫聊那条项链。
梁雨菲凑过来,小声说:“你别不高兴,我妈就是嘴上说说。”
“我没不高兴。”
“那就好。”
我确实没不高兴。
因为我知道,她不是嘴上说说。她是真的觉得我送的东西不值钱。
两千块的项链,她夸;三千块的按摩仪,她嫌。差别不在价格,在人。
那天晚上,岳母给大姐夫包了两千块红包。给我,两百。
“你们小两口刚买房,日子紧张。”岳母说,“我也没多少钱,意思意思。”
我说:“谢谢妈。”
回家的路上,我在车里坐了十分钟才发动引擎。
不是因为委屈。是在想一件事。
结婚八年,岳母给过我多少?
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些数字。
陪嫁:0。
结婚红包:2000(还是婚礼现场给的,当着所有人的面)。
孩子出生红包:500。
孩子周岁红包:无(说“你们自己办,我就不掺和了”)。
逢年过节红包:每次200,从没超过。
其她:无。
而大姐夫那边呢?
陪嫁:18万。
结婚红包:2万。
孩子出生红包:2万。
孩子周岁酒席:岳母出了3万。
逢年过节红包:每次至少1000。
其她:帮忙带孩子两年、买房时资助10万、日常各种“孝心钱”……
算下来,岳母在大房身上花了至少二十三万。
在我这儿,拢共不到五千。
我不是计较钱。我计较的是那份心。
同样是女婿,他是亲的,我是捡的。
发动引擎之前,我打开备忘录,记下了今天的数字。
按摩仪3000,她说“不实用”。
红包200。
大姐夫项链2000,被夸了二十分钟。
大姐夫红包2000。
我看着这些数字,突然笑了一下。
八年了。
账本越来越厚,我的心越来越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