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的事,到今天说起来,好些人已经没印象了。可那年夏天在台湾岛内掀起的风浪,着实不小。风从哪里来?从台北郊外阳明山一条巷子里吹出来的,带着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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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3月20日,夜深人静的时候,驻台美军顾问团一个叫雷诺兹的上士,手里攥着左轮枪,两声响,撂倒了一个中国人。这人叫刘自然,在国民党的革命实践研究院做事,说是打字员,也有说是少校。人倒在竹林子边上,没救过来。事儿出了,阳明山警察所的警员赶到现场,一看这情形,凶手明摆着是那美国兵,当下就要拿人。可美国宪兵也到了,手一拦,说不行。凭什么?说雷诺兹这人享有“外交豁免权”,台湾的警察动不得他。这就怪了,在中国的土地上,中国人被杀了,中国人反倒不能抓凶手。

往后那两个月,更像是一出荒唐戏。案子交给美国军事法庭去审,地点就在台北。开庭那几天,阵仗摆得挺像样,可里子不是那么回事。雷诺兹在堂上说得活灵活现,说他太太洗澡,刘自然在外头偷看,他为了自卫才开的枪。这话编得,连他自己前后都兑不上。第一声枪响和第二声枪响,隔了不到一分钟,证人听得真真切切;他说刘自然拿着棍子要打他,可现场找来找去,只寻见一根手指头粗的樱花树枝,上头还沾着露水,不像是被人攥过的。验尸的报告也写得明白,两枪都是极近的距离打的,刘自然中了第一枪要害已经倒地,第二枪更是要命。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不是自卫,是追杀。

可你猜怎么着?5月23日,法庭宣判,雷诺兹无罪。理由?还是那套“正当防卫”。庭上的美国人员听了,起立鼓掌。刘自然的遗孀,那位叫奥特华的女子,在庭外哭得没了人形。她那年才二十九岁,丈夫没了,天塌了,如今连个公道都要不来。

这口气,憋在台湾老百姓的心里,不是一天两天了。自打美军随着所谓“援助”和“协防”大批来到台湾,欺压民众的事就没断过。饭馆被砸、老板被打死、街头飞车撞死老夫妇、光天化日下拉走女子施暴……一桩桩,一件件,都因为那“治外法权”四个字,没了下文。台湾当局呢?睁只眼闭只眼,总说要以“大局为重”,仰人鼻息,腰杆便硬不起来。可人心里的火,是压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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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5月24日,奥特华穿着一身黑衣,额上缠着白布,扛着一块纸牌子,站到了台北美国“大使馆”门口。牌子上写着:“杀人者无罪?我控诉!我抗议!”一个弱女子,就这么孤零零地站着,对着那栋代表着强大势力的建筑。警察来了,劝她进去谈,她不肯,说:“我不踏入他们的范围!”记者来了,她对着话筒哭诉:“我今天在这里,不光是为我无辜的丈夫,我是为中国人抗议!”

她这一站,像一颗火星子,溅进了堆满干柴的旷野。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起初是看,看着看着,心里的火就被点着了。不知谁喊了一句:“凶手坐飞机跑了!”人群一下子炸了。石头飞向了“大使馆”的窗户,有人翻过围墙,冲了进去。星条旗被扯下来,撕碎,踩在脚下。汽车被掀翻,门窗被砸烂,文件散落一地。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大使馆”官员,躲到了地下室,最后还是被揪了出来,吓得魂飞魄散。

这还不算完,愤怒的人群又冲向了美国新闻处、美军的协防司令部。一时间,台北街头,烈焰浓烟,吼声震天。警察开始用水龙冲,后来动了枪,死了人,伤了人。直到戒严部队开进城里,实行宵禁,这场风暴才慢慢平息下去。这就是后来被称为“五·二四”的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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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暴中心的老蒋,那时正在日月潭。消息传来,他能不心惊?一面是群情汹汹的民众,积压多年的民族怨气总爆发;一面是万万得罪不起的美国老板,那是他偏安一隅的命根子。他急忙赶回台北,把“外交部长”叶公超找来训斥,怪他当初怎么同意让美国法庭在台湾审案子,这不等同于承认了“治外法权”又回来了吗?可事到如今,骂也无用。

美国人那边,当然是勃然大怒。“大使馆”被捣毁,人员受伤,这还了得?驻台“大使”兰钦气势汹汹地提出抗议,要求道歉、赔偿、严惩“暴徒”。更让蒋介石脊背发凉的是,美方话里话外,怀疑这事件是他儿子蒋经国在背后策划的,理由是蒋经国领导的政工系统和青年组织,素有反美情绪。

这下,蒋介石真是左右为难,里外不是人。他心里清楚,儿子未必有那个胆子和能力策划这么大的事,这更多的是民众怒火的总爆发。但他更清楚,台湾的生存,全赖美国庇护。于是,他只能按下心中的憋屈,做出姿态。他亲自向兰钦道歉,说这纯属民众对判决不满,绝非有组织的反美。他撤了卫戍司令、宪兵司令等人的职,算是“丢卒保帅”。他下令严厉逮捕、审判参与事件的民众,最终抓了上百人,判了几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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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意味深长的是他6月1日发表的《告民众书》。他说这事让他“刺激”很大,是“平生一件莫大的遗憾”。然后话锋一转,定下了调子:“我们为贯彻反共抗俄的国策,惟有与世界民主集团领导者的美国站在一条战线上。在我们的阵营里,决不容许任何人反对这个国策。”这话,是说给台湾老百姓听的,更是说给华盛顿听的。意思是,你们看,我和你们是一条心,下面人闹事,纯属意外,大局绝不会变。

一场惊天动地的反美风暴,最终就在蒋介石的鞠躬道歉、严厉惩“凶”和重申“忠诚”中,渐渐平息下去。美国人虽然疑虑未消,但考虑到冷战的大棋局,台湾这个“不沉的航空母舰”还不能丢,也就顺着台阶下来,接受了道歉,关系照旧。

只是,有些东西,终究不一样了。这一事件,像一把尖刀,挑开了台美关系温情面纱下的真实一面:那是一种极度不平等的关系,一方享有特权,肆意妄为;另一方仰人鼻息,忍气吞声。它也让美国人不得不正视,那些他们援助保护的“盟友”民众,心里埋着多么深的怒火。后来,拖了七八年,到1965年,台美之间总算签订了一个《美军在台地位协定》,算是把美军人员的管辖权问题,稍稍规范了一下。这根刺,或许就是“五·二四”事件扎下去的结果。

回过头看,刘自然一条命,台北一场风暴,映出的是那个时代复杂扭曲的缩影。小人物如草芥,在历史的齿轮下无声碾过;大人物如棋手,在利害的权衡中谨慎落子。只有那股子郁结在普通中国人心头的民族气,总会在某个时刻,不顾一切地迸发出来,灼热,猛烈,不管最终被导向何方,都证明着一件事:尊严,是压不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