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2009年至今，他们肩负“双重使命”：在海边一边拍照谋生，一边志愿施救。在惊涛骇浪中，他们抢回超过80条生命，护佑无数游客远离风浪之险
“救起一个人，可能就是救了几个家庭。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就会产生感情，我们都想对得起这个地方。”
文 |《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李志浩
在青岛著名地标五四广场，活跃着这样一群职业摄影师：他们身着红马甲、头戴红帽，手持单反热情服务游客。他们的专属摊位上，却醒目摆放着救生圈、救生衣与绳索，一旦有人落水，他们便第一时间施救。
这群平均年龄超五十岁的“大哥大姐”，甚至被游客唤作“大叔大妈”。他们既是青岛侯丰摄影工作室的员工，也是青岛世宝特侯丰摄影五四广场海岸救援队的志愿者。
从2009年至今，他们肩负“双重使命”：在海边一边拍照谋生，一边志愿施救。在惊涛骇浪中，他们抢回超过80条生命，护佑无数游客远离风浪之险。
从火中来，到海中去
61岁的侯兴岭，是这支摄影队的负责人。名字“兴岭”得自其家乡黑龙江省大兴安岭地区。家乡赋予他名字，也影响着他的人生。
20世纪80年代初，侯兴岭在漠河林区工作，后调入宣传岗位，学会了摄影。1987年5月6日，大兴安岭地区多个林场起火。期间，他多次参与救火，还为全国多支救火队担任向导。
山火肆虐，以及人们互助相救的经历，让他对生命的脆弱与珍贵有了深刻认识。二十余年后，侯兴岭带着摄影手艺远赴山东青岛，更将这份对生命的体悟延续下去。
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帆船比赛在青岛举行，五四广场作为青岛拥抱世界的重要窗口，青岛市摄影行业协会派出一支摄影“正规军”进驻广场，由侯兴岭担任这支队伍的负责人。
侯兴岭以自己的小名，将摄影队命名为“侯丰摄影”。他推行“三统一”管理准则：统一着装、统一价格、统一模式，严禁低价揽客、高价收费，队伍长期稳定在25人规模。
2008年9月，青岛五四广场游人如织。一名小男孩不小心从栏杆处坠海，摄影工作室的付守库刚好在旁，他当即下水将孩子救起。2009年，侯兴岭召集工作室骨干：“咱成立一支义工队，游客一旦落水，咱们第一时间救援。”
这支队伍从此肩负起双重使命——他们一手举着相机，定格人间风景，一手握着救生圈，托举生命希望。
与“黄金五分钟”赛跑
作为青岛著名景区，五四广场景区紧临大海，但与平缓的沙滩浴场不同，这里海岸线礁石嶙峋，海况复杂。
五四广场明令禁止下海，可一些游客对大海习性一无所知，常翻越栏杆靠近海岸。海面看似平静，涌浪可能突然来临，有时高达数米。“有的游客因为好奇登上礁石，礁石上布满湿滑的青苔，踩在上面很容易失足。”侯兴岭说。
一旦落水，业内公认的“黄金救援时间”只有5分钟。时间的紧迫，赋予侯丰摄影队不可替代的“哨兵”价值——在险情发生的第一时间发现并响应，为生命赢得最宝贵的生机。
侯丰摄影队的工作室，既是打印照片的工坊，也是堆放救生衣、绳索的“救援指挥中心”。这里有一张全年无休的巡逻表：每天从早上9点到晚上10点，都有队员沿着海岸线往返巡逻。每天下班了，侯兴岭还要骑着电动车，带着救生圈、救生衣、小宣传喇叭、手电筒，再巡逻一遍才安心。
只要看到有游客站在礁石上，队员们就会上前劝阻。“很多游客不理解，嫌我们管得多。”付守库说，他从不在乎这些抱怨，只想他们远离风险。
起初他们救援技术不专业，全凭一腔热情救下了越来越多人。2011年，青岛市救生协会世宝特救援队主动找上门，提供系统性的水上救援和救护技能专业培训。这支队伍自此被纳入专业体系，获名“青岛世宝特侯丰摄影五四广场海岸救援队”。
成立救援队17年以来，侯兴岭和队员们对海岸情况早已了如指掌，还自创“手拉手”斜坡救援法，在湿滑的陡坡上筑起人墙，保障救援安全。队伍内部分工明确：四五名水性好手负责下海施救，其他人在岸上拉绳接应，女队员专攻急救护理。
这些年，他们帮助过的人数不胜数——醉酒者、患病者、心情低落者、失足落水者……“110、119出动很快，但我们的优势在于我们就在海边。”外号“海星1号”的队员崔得国，因水性出众被侯兴岭招入队中。这些年，因为救人，他三度因见义勇为获得表彰。
“都想对得起这个地方”
救援常伴随危险，下水救起过30多人的付守库体会最深。2018年8月台风天，他下水营救一名洗海澡的男子时，被大浪猛然拍向礁石，衣服被打烂，左腿、右肩韧带断裂，后被鉴定为四级伤残。
付守库的步伐不再敏捷，就此退出摄影一线。政府在广场为他安置了一处饮料售卖摊位。得知他的事迹后，不少青岛市民带着自家做的美食专程探望。“我不认识他们，他们对我这么好，让我觉得救人这个事没白干。”老付说。
队员因救人落下残疾，侯兴岭心疼不已。很长时间，他每月自掏腰包补贴老付，“多则七八千，少则两三千。”后来他转念一想，改变了帮扶方式——付费购买老付夫妇手工制作的小纸袋，用于给顾客装照片。
如今55岁的老付，白天仍坚持在海边巡逻一两趟；夜幕降临，1990年出生的潘东便接过接力棒，扛起巡逻重任。
潘东2021年加入队伍，如今身为副队长，日常事务琐碎繁重：劝阻翻越栏杆的醉酒游客，帮助走失孩童找寻家人，用喇叭为丢手机的游客播报寻物信息……
队伍的善举远不止下海救人。工作室门口常年摆放着急救箱，内有创可贴、速效救心丸等物品供人免费取用，还备有爱心轮椅，方便老人和行动不便的游客。侯兴岭还发起“你来捡，我来送”环保活动，鼓励游客捡拾烟头兑换纪念品。
为什么救人？“救起一个人，可能就是救了几个家庭。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就会产生感情，我们都想对得起这个地方。”侯兴岭的话，朴实而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