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9月的一个清晨,薄雾正从北京西山的松林间缓缓升起。62岁的冼恒汉静坐在招待所的窗前,茶水已凉,公文包里却空空如也。电话始终没响,他心里清楚,这趟“请回京谈话”不会有好消息,但真正的结果何时下达,却无人透露。他一生行军打仗、批示公文,如今的等待显得格外漫长。
很难想象,就在三年前,他还是手握兵符的兰州军区政委、甘肃省委第一书记。熟悉他的人常说:“冼政委的脚下永远是一双带灰尘的马靴。”——西北二十七载,他把“干旱”二字写在日记本扉页,也写进了数百万农民的记忆。1919年出生于广东五华的冼恒汉,十五岁挑着箩筐给红军送粮,十八岁正式参加革命,抗战时转战冀中,解放战争随西北野战军一路历经大小百余战,最终在1955年被授予中将军衔。军功章没让他忘记来处,每到小年夜,他仍照例给早逝的母亲上香——这是战火中留下的习惯。
1955年冬,中央决定把原西北军区一分为三,成立兰州军区。刚到任的冼恒汉尚未来得及卸下风尘,就埋头在“兵心工程”里。他相信“打仗先打思想”,团级以上干部要轮流下连,士兵的伙食费哪怕多出一毛,也要在账上分毫不差记录。那几年,西北边防线平稳无波,更多的火药味藏在一纸份内函、电报、夜半灯下的检讨书里。
1966年的阴云来得太快。4月,他还在甘南农村蹲点搞“社教”,10月回到兰州时,校园的大字报已贴得街口巷尾都是。机关里的“声讨会”如连珠炮,连带他和老上级张达志也被推上风口浪尖。“资产阶级反动路线”——这顶帽子足以压弯任何人的脊梁。一次深夜批斗会后,他对警卫员叹气:“啥叫路线错误?连方向都摸不着,怎么改?”话音很轻,却像深秋夜里断线的风铃,空荡又刺耳。
1967年2月,中央命令停止“四大”,各大军区抽调骨干“支左”。冼恒汉从被围困的会议室里“走出来”时,人已清瘦,但政治嗅觉告诉他,新任务意味着新考验。西北四省区局势复杂,兵团、工人、学生派别林立,一纸命令常常执行不到半天就碎成几段。冼恒汉先跑去青海,接着赶赴宁夏,再折回兰州,十几天里睡眠不足三十小时,靠的是随身携带的一把干粮和一小瓶藿香正气水。
到1968年底,甘肃省革命委员会终于挂牌。面对上百支群众组织,冼恒汉主张“先谈吃饭,后谈口号”。这句话后来成了他的个人标签,也让不少激情派学生皱眉。可对黄土高原的农户来说,能不能吃饱才是硬道理。这里年降水量还不到全国平均值的一半,陇中、陇东不少县人均口粮不足两百斤,青壮年背着口袋往宁夏、陕西讨饭的现象并不鲜见。
水,成了绕不过去的第一战役。他扛着地图进京,跑国家计委、农业部,拽着处长们的衣袖反复磨。有人说他不会说漂亮话,他干脆把甘肃降雨等高线图铺在会议桌边,手指着密密麻麻的黑点:“一眼机井,就是一座小粮仓。”那一年,中央批下三千万专项资金。五年后,甘肃新增机井六万多眼,八十多万亩旱塬变成水浇田。粮食产量从1969年的五十亿斤,跳到1975年的一百零二亿斤,饥荒阴影被一道道水渠切碎,百姓悄悄收起叫花袋。
然而在特殊年代,“成绩簿”并不总能遮风挡雨。兰州铁路局“路线是非”卷入漩涡,属地与系统两张皮的问题搅成乱麻。中央几次电报,一会儿归铁道部负责,一会儿又要地方配合,矛盾激化。冼恒汉性子执拗,坚持用地方口袋的粮油去稳工人情绪;有人认为他跨界太多,指责“干预部委,搞小山头”。争议一层层上报,终于引爆。
有意思的是,传达撤职决定那天,文件到得很简单,只一句话:即日解除兰州军区政委、甘肃省委第一书记、革委会主任职务,回京听候分配。当晚,他收拾行李,留给秘书一张字条:“文件存档,公章封存。”语气平淡,笔迹却不再如过去那样遒劲。火车一路向东,他靠在硬座,窗外戈壁渐行渐远,仿佛连多年倾注心血的水渠也被带走。
回到军委机关的最初几个月,他像误闯闹市的旅人,熟面孔见面只寒暄两句,公文流转没有自己的批示栏,曾经写就的手腕空荡下来。朋友去看他,他苦笑:“一天到晚没事做,连份简报都没人往我桌上放。”这句抱怨后来在军中流传,成了卸任老将领普遍心态的注脚。
日子还得过。他搬进芍药居宿舍,院子里种了两株老石榴。早上翻翻《水经注》,中午听听电台天气预报,晚上写写毛笔字。邻居孩子喊他“冼爷爷”,他就拿出随身小本子教写“春雨”“黄河”。曾有老部下探望,问他还习不习惯北京的日子。冼恒汉拍拍膝盖:“人可以闲,心别闲;心一闲,就废了。”语气淡定,却难掩思绪翻涌。
1982年,军委为他安排了全国政协常委的身份,算是体面的着落。会议开场前,他常对身边人说自己“正当学徒”,谁也没料到这位西北老政委会在讨论经济改革方案时提出“水利当为先导,西部如果还是缺水,一切政策都会落空”。当年的插图表格,他照样一笔笔标注,习惯难改。
有一点不得不说,冼恒汉在甘肃十年,留下的不只是数字。定西、静宁等地的小麦育种站、民勤的节水林带,至今还能看到当年“冼政委点过头”的大青石纪念碑。老乡们提起他,多半一句话:“这个广东佬,心真细。”这种口碑,不靠口号,而靠一晌风沙里的泥巴味。
1999年,他把整理好的《西北治水备忘录》手稿寄给兰州军区党史办,只留一句嘱托:“别让将来的同志走老路。”2002年冬,他在总医院病房平静离世,享年八十三岁。消息传回兰州,皋兰山下有人自发点上松枝,用当年支左时学来的军礼深鞠一躬。
冼恒汉的一生,从烽火岁月走到改革初声,角色几经转换:红军小号兵、军区政委、省里“一把手”、忽而又成闲居老人。名位浮沉之中,有过判断失误,也留下了治旱渠、晒粮场、军垦农场。一纸免职书让他骤然离岗,却没能让他离开关心那片土地的心境。历史的刻刀不为个人意志停顿,但那些沟渠、那些被记住的夜行灯光,证明了一个老政工干部的全部价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