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愿瓶里的春天
□ 陆海生
一个许愿瓶,装满了孩子们的期望。悄悄把它埋进土里,就好像种下了一颗种子,期待着来年开花结果。
箱子被盖上了。塑料的盖子与箱体合拢,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简洁而决绝。班长拿起宽大的透明胶带,一圈,又一圈,牢牢地封住缝隙。那“刺啦刺啦”的声音,在寂静的空气里显得分外清晰,像是一场仪式的最后祷文。封存的,不只是几两重的纸片与玻璃,更是这一段被试卷和讲义填得满满当当的、几乎要溢出来的青春。
我们选在教学楼后那一小片荒芜的空地上。几株老榆树默然立着,虬结的枝干伸向天空,是天然的见证者。泥土是松软的,带着雨后特有的、沁人心脾的芬芳。几个男生挥着铁锹,不一会儿,地上便出现了一个齐整的土坑,深幽幽的,透着地底的凉气。当那只白色的泡沫箱被稳稳地置入坑中时,所有人都静默了。它躺在那里,那么白,那么安静,像一个异类,又像一个终于归家的游子。
泥土被一锹一锹地推回去,覆盖在箱子上,渐渐掩去了那抹刺眼的白色。起初,它还是一个清晰的方匣形状,渐渐地,便与周围褐色的泥土融为一体,再也分辨不出了。方才那个隆重的仪式,此刻在大地的包容下,了无痕迹。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又仿佛一切本该如此。
我站在这片新土前,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温柔的颤动。这多像一场庄严的播种啊。我们埋下去的,哪里是一个泡沫箱呢?我们埋下的,是这一整段喧腾的、被希望与焦虑共同浸泡的岁月;是无数个深夜里亮到很晚的台灯;是笔尖与纸张摩擦出的沙沙声响;是欢笑,是眼泪,是迷茫时与同伴在走廊尽头的低声细语。我们将这一切一切的重量,连同那些轻飘飘的、却承载了无限憧憬的愿望,一同托付给了时间,托付给了这片厚实而沉默的土地。
从此,这片寻常的土地,便成了我们全体共同的秘密。风会来,雨会来,野草会恣意地生长,野花会自在地开落。外界的一切喧嚣,似乎都与它无关了。它只负责守护,用它的黑暗与寂静,守护那些彩色的梦。这黑暗,并非绝望,而是一种丰盈的、充满生命力的酝酿,如同母亲子宫里的混沌,如同种子破土前必须经历的沉睡。那些被埋藏的心愿,将在无人窥见的角落里,静静地呼吸,悄悄地生长。它们会摆脱此刻的焦灼与不安,在地气的浸润下,变得沉静,变得坚韧。
等到夏天,等到中考最后一门科目的收卷铃声清脆地划破校园的宁静,等到所有的笔都被放下,所有的得失都成为定局——那时,我们将重新回到这里。我们将怀着一种近乎朝圣的心情,轻轻拨开泥土,请出我们的“时间胶囊”。到那时,当孩子们重新握住自己当初写下的心愿,他们会是怎样的神情呢?是恍然大悟的微笑,是如释重负的叹息,还是悄然滑落的泪滴?
我愿土地仁慈,以它的宽厚,消解孩子们此刻的紧张,将他们的心愿暖着、护着。我愿时间公正,它带走青春的仓皇,也定然会馈赠以成长的从容与智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