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气的来源
文/汪小钰
三四岁的时候,我常常害怕自己成为被丢掉的小孩,每次走进拥挤的菜市场前总是要握紧母亲的手。母亲常常带我走进那个充斥着鸡鸭惨叫、到处都是被遗弃的干瘪菜叶的菜市场里,她站在菜摊面前挑挑拣拣,与摊主一来一回地讲价,她就撒开了手顾不上我了。
即便我用力攥紧母亲的衣角,也难抵汹涌的人潮。矮小的我被来来往往的人潮拥挤和裹挟,我找不到母亲的身影,我试图大声呼喊母亲,可我的声音被菜市场里混合在一起的嘈杂声音给掩盖过去了。我恍恍惚惚地顺着人潮走到了菜市场门口,停在那里,茫然地环顾四周,明明一切都是我熟悉的样子,却觉得自己被抛入了一个比之前庞大数倍的陌生世界里。
长大了,我仍然害怕迷路,那种害怕被丢弃的恐惧感渐渐淡了,却没有消失,只是变成了另一种面对这个比我想象中广阔数倍的陌生世界的茫然无知、惊慌失措。总之,从小到大,我都是一个极度缺乏勇气的人。
大学二年级时为了争取一个非常珍贵的实习机会,我在自荐表上写下自己是一个非常喜欢挑战新鲜事物、不断跳出自己的舒适圈的人。但事实恰好相反,我懦弱胆怯、冲动鲁莽,只有恍恍荡荡的零星的勇气。每一次迈出自己舒适圈的时候,每一次要通过竞争得到什么的时候,每一次机会降临的时候,在冲动过后,往往袭来的就是失重的恐惧感。我害怕的事情有很多。因为害怕甜美的幻想落空,所以我总是预设失去的场景。因为害怕被别人打倒,所以我总是先一步摊开自己的弱点,承认自己的凡庸,在别人提起前先一步打倒自己。我既怕被看见,又怕被看不见。
但所有的恐惧、害怕都没有这次来得强烈。临近毕业,一位前辈老师为我争取到了一个弥足珍贵的机会——在一所小学顶岗实习。我深知自己的幸运,更感激前辈老师对我的关照,但更深的忧虑、恐惧逐渐浮上心头。我害怕自己不能做好,辜负了前辈老师对我的信任。即便我知道作为一个刚进入真实社会的人而言,做不好甚至做错事,其实再正常不过,但我还是忍不住怀疑自己、苛责自己,然后在心里一遍一遍告诉自己一定要做好。但也许更深层次的原因是我知道我马上就要从自己所幻想的世界走到真实的河边了,河边发生的一切都要由我独自去应对。“害怕一件事最好的办法就是直面它,然后做好被抽筋剥骨的准备。”我用着自己都觉得夸张的词句,试图逼出内心深处所有的胆怯,然后滋生出足以前进的勇气。
真正下定决心的那天上午,阳光意料之外地好。冬日暖洋洋的阳光似乎正在把那些潮湿的恐惧、过剩的谨慎晾晒掉,让人无端生出勇气来。
我和父亲在阳光下绕着村庄散步,他说起自己第一次出社会,那时才17岁,跟着几个同乡一起去外地打工学手艺,身上的钱只够买火车站票。父亲性格腼腆别扭,不好意思跟别人挤一挤坐一坐,于是整节车厢就只有他一个人站着。不知过了多久,火车哐当哐当着驶入了漫长而深不可测的黑夜,窗外遥远的零星的灯光不足以判断此刻经过的地方是哪儿。“但知道自己在哪里永远都很重要,只有明确地知道自己的位置,才能有新的方向。”父亲在车厢里站了二十多个小时,却并不疲惫,也不茫然,他心里知道自己要学一门手艺傍身,要独立地生活下去,这是他人生地图上目前所处的位置。至于世界有多庞大,多复杂,这些是他未来会凭借着自己的生存经验再去慢慢了解和掌握的事。很难说清楚父亲的勇气来自哪里,或许每一代人的生存都大同小异,哪怕世界再荒诞无稽,哪怕生活再平淡残酷,只要生活有一点甘甜,一点勇气,“咬咬牙,就能等到第二天的黎明。”
在我觉得迈出从幻想到真实的这一步如此艰难的时候,父亲已经摸爬滚打了几十年。几十年如一日地担起了一个家庭的责任,想想真是感到不可思议。他也有苦楚和心酸,除去这些年来因为打工身体外部受过的伤,身体里也留下了只有自己能感受到的伤痕。父亲说,“伤口就是伤口。”作为普通人的他,“伤口不能成为勋章。”但生活,“也一定不能好了伤疤忘了痛。”
散完步,我收拾行李,父母一边帮我收拾,一边念叨着要好好干,不要辜负前辈老师给的机会。他们用行动和言语为我编织了一条有力的安全绳,哪怕人生的地图只能走一步才能徐徐展开看到下一步,也没什么好怕的。
也许在千百次的练习过后,我也能表现出千百次经历世事后的了然和从容。
相信,一路阳光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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