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2月18日深夜,湖北大冶的值班室里电话铃猛地响起,随之传真机缓缓吐出一张薄薄的纸条。电报上只有十个字:“赵开义同志,请迅速来京。”落款——汪荣华。
赵开义捧着电报,半晌没动。他知道,自己跟随多年的老首长刘伯承恐怕真的到了最艰难的时刻。没有犹豫,他立刻收拾行李,带着儿子登上了通往北京的快速列车。车窗外冷风呼啸,他的思绪却回到半个世纪前。
1933年春,他不过二十岁出头,还在四川给地主放牛。听闻红四方面军开到了附近山区,他扔下鞭子报名参军。枪声、行军、饥饿……长征途中左腿被弹片削去一块骨头,落下一生残疾,可他咬牙跟了下来。
1937年卢沟桥炮火震天。部队改编为八路军一二九师时,刘伯承第一次注意到这个硬朗的小个子。师部缺运输员,老刘一句“他行”,赵开义就扛起马鞍,日夜往返太行山。
那段山路险得要命。赵开义常说,“首长,给我把枪,我想上阵。”刘伯承拍拍他肩,“后勤也是战斗。你守好这一头,前线才有底气。”简单几句话,像钉子钉进他心里。
太行山雪夜,刘伯承端着一碗红薯粥递给赵开义:“读点书,别总想着拼命。”从那以后,赵开义开始认字、练笔,一有空就钻进油灯下抄《论持久战》。不得不说,这在大多数红军老战士里并不多见。
1941年初,刘伯承夫妇决定把刚出生的刘太行送去延安。护送任务交给赵开义。“路上当心。”刘伯承一句叮咛,他点头接令。千里跋涉,终于把襁褓中的孩子交到保育院,还被接见。毛主席笑着说:“多亏你这位‘保镖’。”这句玩笑,他记了一辈子。
1944年,赵开义看上晋冀鲁豫边区的一位姑娘。按制度,他的军衔不够结婚。刘伯承亲自批示:“同意,革命干部也要成家。”婚礼很简单,一张油纸灯笼,一碗小米饭,却让周围战士红了眼眶。
新中国成立后,赵开义转业,先在武汉航空办事处,后调安徽大冶冶炼厂。1950年刘伯承路过武汉,专程绕进机关楼看他,“别觉得地方单位清闲,机械化建设更难。”赵开义立正回答:“保证完成任务!”
1958年他成了冶炼厂行政科科长,设备少、资金紧,下夜班的工人连热水都喝不上。他硬是凭着当年在延安学的那点医疗常识,给工人配了简易茶炉,厂里至今还留着那口老铁壶。
1961年5月,陈毅视察大冶冶炼厂。检查结束,陈毅把赵开义叫到一边笑道:“老刘交代,看看你有没有难处。”一句关怀,让赵开义这个退伍老兵当场敬了个标准军礼。此后,他拿到老红军特供证,每月多几斤粮票,生活算是稳了。
进入七十年代,刘伯承多次做眼疾手术,视力几乎全失,身体逐年下滑。赵开义隔三差五写信,汇报厂里技改进度,报告孩子上学情况。信不长,却句句有数字、有方案,生怕给首长添烦恼。
列车抵达北京的那天是清晨五点半。赵开义顾不得休息,径直赶到301医院。病房灯光昏暗,刘伯承侧身躺着,听见脚步,微微点头。汪荣华轻声说:“老赵来了。”刘伯承费力地抬起手,嘴唇动了动,声音极低:“来了就好。”
赵开义弯腰贴近,却一句话都说不出。那只曾经指挥千军万马的手,被岁月磨得青筋突起,他握住,感觉像握着一段滚烫又脆弱的铁。十分钟探视结束,他转身走出病房,在长廊里失声痛哭。
三天后,他回到大冶厂区。工友问起北京之行,他沉默良久,只说一句:“首长让我继续干好工作。”说完掸掉制服上的灰尘,重新钻进了正在改造的老车间。
夕阳透过厂房玻璃,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机器轰鸣声里,老兵的脚步依旧稳健,仿佛还在太行山的石子路上,护送着那个他毕生尊敬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