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农历腊月,浙江天台国清寺隋梅盛开,引来全国游客打卡。这株1400岁的梅花,其粉丝队伍曾拥有李白、徐霞客等一众文化大咖。一株大树,独然生长在名山古刹之中,花开由之,花落由之,粉丝一茬又一茬,没有人觉得它生长在这里,不是理所当然,不是自然和谐。
突然有一问,如果天台山的隋梅移进城会怎么样?如果古树大树都被移到城里的小区、公园会怎么样?它们会那么丝滑地融入万丈红尘吗?打卡游客还会从它身上感悟到森森古意吗?
难以想象,却也不是杞人忧天。早年曾有西部城市在全国乡村搜罗大树,城市的文艺范和典雅气虽然获得了短暂上升,但总还是有一些不伦不类,与城市的环境总有一丝不协调。毕竟,那是嫁接,不是本土,最多是经典的移民、古意的漂移,虽然能活下来,但脱离了原环境,就不是原典、不是本原。当时就有人从技术角度质疑:梧桐树移到高速公路两侧,秋天落果时会造成交通事故。算是委婉地对大树进城泼了一瓢冷水。
可能有人说,古树名木有法保护,大树进城如今不会了。但事实上,古树名木之外的呢?够不上古树名木的其它大树呢?那些树龄几十年以上的大树、本土树种的特色树呢?没有纳入管理的无名大树呢?
无独有偶,在城市的一些优质小区,开发商也总是以有大树的噱头招徕买家。这些来自各地乡村的大树,之前大多孤独地生长在不同的村野山间,伸展自如,如今蜷缩进局促的城市空间,憋屈别扭不说,看起来也不协调。虽然也一样地荣枯有序,但总感觉大树是在勉力求生,始终弥漫着一种莫名的漂泊感。大树离乡,虽然能活着,但脱离了本土本根,则成了孤独的异乡客。大树在乡时,总有人说出它的来历,讲出它的故事,它身上承载了村庄的旧事,浸染了多少代人的岁月,但进城后,它的过去没人知道,也没有人讲它的历史,只剩下一个树名,甚至连树龄也不被知晓。这就像移民 ,曾经引以为傲的本土资历,在新地方没有人把它当回事,往日归零,从零开始。丢掉了历史,也难以成为新贵。
很多大树在进城以前,曾经傲立村头,成为村庄的地标。农见度记得,老家村头曾有一株连体乌桕,连接处正是孩童夹坐其间的好去处,乌桕夏日浓荫,蝉噪如阵,秋天火红,白籽如雪,但可惜的是后来被其主人当作木材卖了,那之后,顿觉村庄的历史也丢了魂。再后来,在乌桕旁边种上了樟树,虽然只是几十年的时光,两株香樟却如伞如盖,群雀时鸣,松鼠时跃,暗香时浮,人一进村,就缕缕生意入怀。这是继乌桕之后,村头又见新村标。农见度也由衷感到,建设和美乡村,没有大树不行!一个没有大树的村庄,就没有灵气;而大树屹立,就意味着村庄生机满满,就表明村庄自带一股向上的力量。此时,更觉“慎砍树”的告诫,语重心长,重槌响鼓。
如果大树都进城了,不仅乡村失去了一景,连讲村庄故事的载体也有可能丢失。如果一个村庄有一株古树大树,时间的年轮会留下历史的褶痕,村庄的人和事,都可以在树冠下一帧一帧地追忆,村史故记也有无声的见证、天然的信物。不仅凭添了村庄的文化气息,成为和美乡村建设的天然利基,而且还为乡村旅游增加亮点,为农民增收创造利点。农见度2023年5月到浙江调研“千万工程二十年”,曾在天台县塔后村住了一晚,村书记介绍国清寺就在附近,就是前文说的隋梅所在地。塔后村作为天台山旅游核心枢纽,因毗邻国清寺而发展为有名的“民宿村”,形成“民宿集群+文化体验”生态圈。虽然没机会去国清寺一游,但还是深深感受到千年历史的深沉厚重,顿觉浓浓的人文氛围凝聚于塔后村。那晚,山间月色,农舍灯火,昏黄之中,徜徉小村,物我两忘,不知今夕何年,身在何处,我为何人,放空与空灵,在小村夜色中聚合迷离。这大概就是乡村旅游的妙处吧,也是国清寺景点对塔后村的辐射效应吧。此刻,农见度就想,如果那株隋梅进城了,严冬时节的国清寺还会有那么多的游客吗?塔后村还会受到隋梅旅游的连带影响吗?隋梅与国清寺,隋梅与塔后村,就像点睛与画龙,一笔落下惊风雨,蛟龙起兮云飞扬。大树进城,于城市,不过是锦上添花,虽有小补,终无大益,长远看对大树也是一种水土不服的飘零;于乡村,那是雪中失炭,村史被突然一刀,第一卷莫名散佚,灵气被抽,生机顿减。乡村旅游的故事也没了“梗”。
大树进城不如大树留乡,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对和美乡村大局来说,大树虽然只是一个细节和微景,但大事从来都作于细,正是众多的细节增添了大局的丰满,形塑了整体的完整。而且,这所谓细节和微景,对具体村庄和村民来说,却可能是他们的梁柱和大观。一个有大树的村庄,就有了故事的起点,旅游的卖点。从这个角度来说,大树对乡村比城市更有价值,也更具实际意义。
建议对散落村庄的大树全面调查摸底,不仅对数百年以上的古树,对有数十年树龄的大树,也要形成不同层次的电子档案,纳入不同形式的规范管理,借鉴河长、林长的做法,设立树长,责任到地,落实到人,一旦大树古树死亡、消失、毁坏,被盗、被砍、被卖,都要有可存档的报告和记录,可问责的更要具体化。严防乡村大树成为企业、城市景观的猎物,不仅要防活树被移民,也要防止”死树”被处理,活树有被人买走的风险,也有被不法者害死后再买走的危险。还要注意在乡村建设中,因为规划设计与大树生存冲突,而图省事一砍了之。十年树木,砍起来分分钟,再育成又是一代人,岂可不慎!让我们重温“慎砍树,不填塘、少拆房”的叮咛,不可或忘!与此同时,还要加强对大树的外围和衍生产业的开发,在村庄规划设计上,把大树作为重点之一,搜集村庄传说,讲好大树故事。
一个村庄,如果有一棵大树,就可以讲农文旅故事了。这个村庄的发展就可以从此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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