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在祖国的最南端,一片辽阔的海岛仍被国民党残部盘踞,那就是海南岛。
蒋介石集团将其视为“反攻大陆”的跳板,派驻重兵防守。守将薛岳,精心构筑了一道以他名字命号的“伯陵防线”,陆海空立体布防,号称“固若金汤”。
十万国民党军队企图凭借琼州海峡这道平均宽度近30公里的天然屏障,做最后的负隅顽抗。
解放全中国的号角声,不容许在这片海面上留下休止符。
渡海作战前的重重难关
毛主席和中央军委将解放海南岛的重任,交给了从白山黑水一直打到雷州半岛的第四野战军(四野)。命令:打过海去,解放海南!但摆在四野将士面前的,是前所未有的挑战。
第一个困难就是船。大军渡海,需要大量的船只。但国民党军在撤退时,将沿海一带的大型船只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就炸毁。四野战士们征集来的,多是渔民们赖以生计的小木船、小帆船。用这些木帆船去冲击敌人的军舰炮艇,听起来近乎悲壮。
还有就是经验不足。战士们绝大多数是“旱鸭子”,很多人第一次见到大海,晕船呕吐是普遍现象,更别说在颠簸的船上保持战斗队形和射击精度了。
海战怎么打,登陆怎么冲,一切都是空白。
第三是敌情不明。敌人拥有海军和空军的优势,可以肆意巡航、轰炸。我们的木船队如何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跨越这道汹涌的海峡?
“偷渡”
然而,没有什么能阻挡历史的车轮。四野的指挥部里,灯光彻夜不熄。将领们在研究潮汐、风向,在沙盘上反复推演。
而在雷州半岛漫长的海岸线上,一场人类战争史上罕见的“水上演习”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战士们跳进寒冷的海水里练习游泳、划船,把陆地上的机枪、火炮想办法固定在小小的木船上,琢磨着如何对付可能出现的敌舰。
他们发明了土办法,用竹竿绑上手榴弹去炸军舰,称之为“海上爆破队”。
与此同时,一项大胆而精妙的战略被确定下来:“积极偷渡,分批小渡,最后主力强渡” 。
先派小股精锐部队,趁着夜色和风浪偷渡过去,与岛上的力量汇合,为主力登陆积蓄内应力量。
1950年,从3月5日开始,四野的精干小分队,驾着一叶叶扁舟,开始偷渡。
他们中有的成功了,与岛上一支神秘的队伍接上了头;有的遭遇风浪或敌舰,付出了牺牲。
琼崖纵队
海南岛古称琼崖。这里的革命火种,早在1927年就已点燃。
那一年,南昌起义、秋收起义的枪声相继响起,而在海南岛,也诞生了一支由中国共产党领导的革命武装,这就是琼崖纵队的雏形。
海南岛孤悬海外,与中央和苏区的联系极其困难,常常是数月甚至数年音讯不通。他们是在真正的“孤岛”上坚持革命。
土地革命时期,他们遭受国民党军的反复“围剿”,尤其是在1932年,一次重大的挫折几乎让队伍损失殆尽,余部退入深山老林,条件艰苦到难以想象。
在杰出领导人冯白驹等人的带领下,他们紧紧依靠黎族、苗族同胞和广大农民,一次又一次地重建队伍,恢复斗争。
抗日战争时期,全国统一抗战战线形成,琼崖纵队改编为“广东省民众抗日自卫团第十四区独立队”,积极投身抗日救亡。
他们在日军和顽固派势力的夹缝中生存、战斗,队伍也在战火中不断发展壮大。
但是,由于地理隔绝和国民党当局的刻意限制,他们几乎得不到外界的任何物资补给。枪支弹药主要靠缴获,粮食衣物则完全靠自力更生和老百姓的支持。
解放战争打响后,琼崖纵队的斗争更加艰苦。他们与岛上的国民党保安部队持续作战,牵制了敌人大量兵力。
然而,他们与解放区主力的联系,被广阔的海洋和敌人的严密封锁所隔断。
旧军装的队伍
当1947年人民解放军全军统一换发“中国人民解放军”新式军装时,这道命令随着电波传遍大江南北、长城内外,却很难跨越琼州海峡,及时送达琼崖纵队。
即便后来可能知晓,对于深处敌后、物资极端匮乏的他们来说,制作数万套新式军装,也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于是,一个在世界军事史上都极为罕见的现象出现了:当时间进入1950年,当新中国已经宣告成立半年之久,在海南岛的深山密林、丘陵村寨中,仍然活跃着一支近两万五千人的、成建制的人民武装。
他们坚持着党的领导和革命理想,进行着卓有成效的军事斗争,而他们身上穿的,大多还是红军时期的军装,或者是由旧衣、土布反复缝补而成的类似装束。
这身军装可能来自1934年,可能来自1937年。布匹早已褪色,磨损得薄如蝉翼,补丁叠着补丁,很多战士甚至穿着草鞋或干脆赤脚。
但这身行头,是他们作为红军、作为革命者的身份标识,是他们与党中央、与那个遥远而伟大的事业之间,最直接、最珍贵的情感纽带。
登陆成功
1950年4月16日,在经过周密准备和多次偷渡成功的基础上,四野渡海作战兵团主力,第40军和第43军的将士们,乘坐数百艘木帆船和少量改装机帆船,于晚7时左右,从雷州半岛多个港口同时启航,向着海南岛发起总攻。
那是怎样一幅壮阔而又悲怆的画面啊!没有钢铁巨舰,只有一片片承载着胜利希望的木帆船。战士们以人力划桨、摇橹,借助风力,在漆黑的海面上破浪前行。
敌人的军舰发现了这支“船队”,探照灯划破夜空,炮火轰鸣着砸向海面,掀起巨大的水柱。
有些木船被击中,英勇的战士血染碧波。但船队队形不乱,战士们用船上的火炮、机枪甚至步枪英勇还击,那些准备了几个月的“土办法”也派上了用场。
在琼崖纵队事先派出的领航员引导和接应下,主力船队历经一夜血战,终于在4月17日凌晨,在海南岛北部的临高角、玉抱港、雷公岛等地强行登陆成功。
战士们跳下齐腰深的海水,冒着敌军滩头阵地的密集火力,呐喊着冲向海岸。
当他们双脚踏上坚实的土地,与早已在此焦急等待的琼崖纵队先遣接应部队汇合时,一场陆海协同的攻坚战迅速展开。
在琼崖纵队战士对地形、敌情的熟悉指引下,登陆部队迅速向内陆纵深穿插,撕开敌人的防线。
琼崖纵队
接下来几天,解放军势如破竹。而随着占领区域的扩大,越来越多的四野部队,与岛内坚持斗争的琼崖纵队大部队实现了会师。
于是,一群来自东北、华北,经历辽沈、平津大战,刚刚征服了波涛的四野老兵,他们穿着相对统一、崭新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军装,装备着缴获的美式武器,士气高昂。
当他们走进一个刚刚解放的村庄,或者在一片山林间与友军汇合时,他们看到的是另一群战友。
这些战友面黄肌瘦,很多人长期营养不良,但他们眼神明亮而坚定。最让人无法移开目光的,是他们身上的军装。
那不是他们熟悉的解放军军装。那是灰色的、蓝色的,或已经褪成灰白色的老式军装,领口上的红领章依稀可辨,但颜色早已黯淡。
军装上衣和裤子上,布满了层层叠叠的补丁,有些补丁的颜色和质地完全不同,显然是从各种废旧衣物上裁剪下来的。
布料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袖口和膝盖处磨出了破洞。很多战士没有鞋子,脚上是磨得厚厚的老茧,或者是一双破烂的草鞋。
然而,他们肩上的枪擦得锃亮,队伍站得笔直,纪律严明。
四野的官兵们愣住了。他们早已从先遣部队那里听说过“琼崖纵队”的名字,知道有一支兄弟部队在岛上坚持斗争。但在他们的想象里,那或许是一支规模不大的游击队。
可眼前,是成千上万这样的战士!
两万五千位同志
经过粗略的清点和统计,当时琼崖纵队保存下来的主力与地方武装,总计约两万五千人。
也就是说,有两万五千名同志,在几乎与世隔绝的孤岛上,穿着这样一身跨越了土地革命、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三个时期的旧军装,坚持战斗到了最后。
那一刻,语言的描述是苍白的。这些在战场上见惯了生死、流血不流泪的硬汉们,眼圈瞬间红了。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划过他们被海风和硝烟熏黑的脸庞。
他们瞬间明白了,自己跨越天堑的征战固然伟大,但眼前这些战友,在更加漫长、更加孤寂、更加绝望的岁月里的坚守,是何等的不易与崇高!
一位四野的老战士后来回忆说:“我们以为我们打过来是最苦的,看到他们,才知道什么叫坚持。那身衣服,穿了多少年啊!看到他们,我们好多人都哭了,忍不住。那是自己的同志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