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时节的昆明,寒风被滇池的温润揉碎,吹进翠湖公园时已带了几分柔和。岸边的垂柳褪去浓绿,枝条轻拂水面,惊起几只红嘴鸥振翅掠过,翅尖划破的不只是一汪碧水,还有跨越四百年的时光涟漪。这群从西伯利亚远道而来的精灵,已与翠湖相守四十载,它们落在阮堤的石阶上、停在观鱼楼的飞檐下,成为这座城市最动人的冬日注脚。而翠湖的故事,远不止人鸥相欢的温情,更藏着昆明城的文脉根脉与烟火人间。
在昆明人的认知里,翠湖从不是一座孤立的公园。它像一块被时光打磨得温润的碧玉,嵌在城市的心脏地带,南眺碧鸡山,北瞰蛇山,与云南大学的书香、云南陆军讲武堂的英气相邻相依。走在翠湖周边,几步之遥便切换着不同的时空场景,一边是现代都市的车水马龙,一边是古园深处的亭台楼阁,这种古今交融的质感,让翠湖成为解读昆明的最佳样本。它不像名山大川那般张扬,却以最内敛的姿态,收纳着这座城市的风云变幻与寻常日子。
追溯翠湖的源头,最早的印记藏在元朝末年的农耕图景里。那时它还不叫翠湖,因周边遍布稻田、菜园与莲池,被当地人称作“菜海子”。东北面九股清泉汩汩涌出,汇流成池,又得“九龙池”之名。彼时的菜海子,是昆明城的“菜篮子”,清泉滋养着草木庄稼,也滋养着一代代昆明人的生计。直到明朝,历任云南行政官员在此修亭建楼,褪去了纯粹的农耕属性,逐渐有了园林的雏形。但真正让翠湖的格局初见端倪的,是清代的两次筑堤工程。
清道光十五年,云贵总督阮元效仿杭州西湖苏堤,倡捐修筑了纵贯南北的长堤,堤上架起三座石桥,南面为燕子桥,中间为采莲桥,北面为听莺桥。漫步阮堤,柳荫浓密,清风拂面,难怪有人会生出“闻道钱塘天下胜,阮堤知否是苏堤”的感慨。阮堤的修建,不仅让游人得以步行至湖心,更将湖面巧妙分割,形成了“堤穿碧水,桥连亭榭”的景致。数十年后的民国八年,云南督军唐继尧又修筑了东西向的唐堤,与阮堤垂直相交,两道长堤织就出翠湖经典的“十字”水系格局,将湖面分成五片景区,湖心岛及观鱼楼恰好成为这个十字的中心焦点。
唐堤两岸种植的三角枫,历经百年风雨仍枝繁叶茂,春发新绿,秋染丹红,与阮堤的垂柳相映成趣。四季流转中,翠湖的景致也随之更迭。初春时节,东风掠过滇池,吹醒堤岸的垂柳,嫩绿的枝条垂落水面,倒映出“东风一夜渡滇池,十里垂柳信早知”的诗意;夏秋之交,湖中荷花次第绽放,荷叶田田,花香混着水汽弥漫在空气里,沁人心脾,此时的翠湖,便是“绿满汀洲,藕花盛放”的人间仙境;冬日里,红嘴鸥如约而至,白色的身影穿梭在亭台楼阁间,为清冷的景致添了几分灵动。
翠湖的风骨,藏在那些历经岁月沉淀的建筑里。湖心岛的观鱼楼,始建于清嘉庆年间,是云南园林艺术的代表之作。这座楼阁的命运,与翠湖的变迁紧密相连。1934年,云南省主席龙云主持大规模整修,在观鱼楼南北两侧各增建一座三层八角、琉璃覆顶的亭阁,华丽的造型与古朴的主体相映成趣,既保留了中式园林的雅致,又暗含了民国时期中西风格融合的痕迹。站在观鱼楼上凭栏远眺,阮堤唐堤纵横交错,湖面碧波荡漾,岸边人声隐约,昆明城的繁华与静谧在此完美交融。
与观鱼楼相邻的海心亭,是翠湖最早的公共建筑。清康熙二十七年,云贵总督范承勋与云南巡抚王继文拆毁吴三桂遗留的宫殿废墟,在湖心岛上建造了这座亭阁,初名碧漪亭。吴三桂当年在九龙池一带大兴土木,建造的宫殿极尽奢华,“柳营一带皆珍馆崇台”,却在兵燹之后化为乌有,唯有海心亭在废墟上重生,见证着王朝更迭与时代变迁。如今海心亭的匾额楹联仍在,字迹斑驳间,藏着无数文人墨客的题咏,也藏着昆明人的集体记忆。
莲华禅院的香火,为翠湖添了几分禅意与烟火。清康熙年间,孝廉倪士元居于翠湖畔,感念“一亭之外,别无容膝”,便牵头修建了这座禅院。历经修缮,禅院逐渐形成五龙祠、吕祖殿、观音殿等四重殿宇,供奉着四十多尊佛道神像,被誉为“梵宇宏深,花怒幽邃”。清光绪十年,云贵总督岑毓英重修禅院,凌士逸撰写的对联“十亩荷花鱼世界;半城杨柳佛楼台”至今悬挂其上,精准概括了禅院与翠湖的景致交融。民国时期,龙云对禅院进行改建,将大殿改成戏台,滇剧的咿呀唱腔曾在湖心回荡,成为老昆明人难忘的声响。
比起亭台楼阁的雅致,翠湖更动人的是流淌其中的文脉气息。清光绪十七年,翠湖北岸建起经正书院,作为清代云南省最后一个官办书院,这里不仅屋舍雅致,更汇聚了滇中才俊。光绪帝特颁发“滇池植秀”匾额,彰显其文化地位。书院山长均为名家,许印芳、陈荣昌等在此讲学,培养出袁嘉谷、李坤等一批人才,其中袁嘉谷成为云南历史上唯一一个状元,让翠湖文脉达到巅峰。陈荣昌在任教期间居于九龙池畔,写下《九龙池八景》诗,首次以“翠湖”代称九龙池,这一叫法逐渐流传,直到1935年,菜海子、九龙池等名称正式被“翠湖”取代。
经正书院后来改为云南省会中学堂,再后来成为云南省图书馆,文脉传承从未中断。紧邻翠湖的云南大学,前身是东陆大学,与翠湖共享一片山水,也延续着这份文化底蕴。云南陆军讲武堂则坐落在翠湖西岸,这片曾是吴三桂柳营的土地,诞生了无数革命志士,朱德、叶剑英等都曾在此求学,尚武精神与翠湖的文气相互激荡,构成昆明独特的精神气质。翠湖就像一位沉默的见证者,看着文人墨客吟诗作对,看着革命志士慷慨激昂,看着一代代昆明人在山水间滋养心灵。
时光流转,翠湖从未被时代抛弃,反而在岁月洗礼中愈发鲜活。藏在九龙池旁的昆明自来水历史博物馆,面积不大,却藏着昆明的城市记忆。这里是1915年筹建的昆明第一座自来水厂泵站原址,馆内保存着1916年安装的德国西门子电机及法国SS水泵,这些老旧设备静静陈列,诉说着昆明自来水事业的起步与发展,也见证着翠湖与城市民生的紧密关联。
让翠湖焕发新生的,还有每年冬日的“观鸥经济”。1985年,红嘴鸥首次抵达昆明越冬,这座内陆高原城市意外成为候鸟的“理想驿站”。四十年间,从数千只到近四万只,红嘴鸥早已超越候鸟的身份,成为昆明最具辨识度的城市符号。每到观鸥季,翠湖周边便热闹起来,游客从四面八方赶来,与红嘴鸥近距离互动,带动餐饮、住宿、摄影等相关消费增长。
翠湖周边的咖啡馆、餐馆纷纷抓住机遇,将红嘴鸥元素融入经营。咖啡馆推出红嘴鸥造型拉花咖啡,游客们一边品咖啡,一边观赏鸥鸟,随手拍下的照片发往社交平台,又为翠湖带来更多流量。民宿酒店推出“观鸥体验套餐”,免费提供鸥粮、分享观鸥攻略,带阳台的观鸥景观房常常一房难求。摄影从业者在岸边有序服务,为游客定格与人鸥同欢的瞬间,规范的市场环境让体验感持续提升。
鸥粮售卖点统一标准、明码标价,红嘴鸥主题文创产品深受游客喜爱,这些细节让“观鸥经济”可持续发展。红嘴鸥带来的不仅是客流与消费,更重塑了昆明的城市形象,让翠湖成为“有一种叫云南的生活”的生动注脚。在抖音、小红书等平台,人鸥互动的内容频频登上热搜,翠湖的美景与温情跨越地域,吸引着更多人前来探寻。
如今的翠湖,早已不是单纯的园林,而是昆明人的生活主场。清晨时分,老人提着鸟笼来此遛弯,鸟叫声与湖水声交织;午后,年轻人在堤上漫步,或是在咖啡馆里静坐,享受慢时光;傍晚, families带着孩子投喂红嘴鸥,笑声回荡在湖面。这里没有门票的阻隔,从清晨六点到深夜零点,始终向市民和游客敞开怀抱,接纳着每一个热爱生活的人。
有人说,翠湖是昆明的灵魂。它不像西湖那样声名远播,却有着独属于高原城市的温润与厚重。四百年间,它从农耕湿地变成园林胜景,从文人雅集之地变成市民休闲空间,历经战乱与修缮,见证繁华与平淡,始终与昆明城同呼吸、共成长。那些筑堤的先贤、吟诗的文人、革命的志士、寻常的百姓,都在翠湖的时光里留下了印记,沉淀成这座城市的精神底色。
离开翠湖时,暮色渐浓,岸边的灯光次第亮起,倒映在水中,与天上的星光交相辉映。红嘴鸥早已归巢,湖面恢复了宁静,唯有垂柳仍在风中轻摆。此刻的翠湖,像一个装满故事的容器,既装着四百年的历史文脉,也装着当下的烟火人间。它不刻意张扬,却以最包容的姿态,等待每一个人前来,读懂昆明的过去与现在,感受时光的温柔与力量。而这份藏在城芯的诗意与烟火,终将在岁月中永远流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