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的路上,夕阳刚好落在那个拿着冰激凌的女友身后,阳光将她的发丝照得金黄。
如果是数码相机,我会毫不犹豫的举到眼前,取景框对准,然后咔咔咔一顿按快门,瞬间捕捉 20 张,总能得到一张完美曝光的照片。
但我手中拿的是一台比我岁数还要大的 Minolta X700,里面装的是已经涨价到 130 一卷的炮塔 400。我把手指悬在快门上,犹豫了一下,迟迟没有按下去。我在等,等她吃下冰激凌的瞬间,等光线再稍稍偏移一点点。我的心跳和呼吸都慢了下来。“咔嚓!”快门声响起,清脆,决绝。
相信绝大多数拍胶片的人都有这样的经历,我们必须小心谨慎的面对每一次的快门。因为没有回放,没有撤销,更没有删除重来,你按下的每一次快门都被封印在涂满卤化银乳剂的塑料片上。
至于我刚刚拍的怎么样?有没有手抖?光线真的完美吗?焦点对在冰激凌上了还是对在旁边的共享单车上了?天知道,最快也要等一个礼拜才能知道。
胶片摄影本质上来说,就是成年人的“盲盒”,而且价格还不低。想起我刚入坑胶片的时候,还有八块钱一卷的大盘卷,还有十块钱一卷的冲扫,合下来一张成本也就几毛钱。只是那时我们都不懂珍惜,甚至嫌弃 C200 拍出来太过单调范围,只配做新机测试卷用。
随着胶片的连年涨价,现在的我们,每一次的过片动作都像是在给相机投币。
咱们来简单的用类比的方式来算笔账。当你心血来潮,对着女友的侧脸连续按了三下快门,那么恭喜你,一杯奶茶的钱就花没了。当你拿着相机漫无目的的去扫街,在不知不觉中就拍完了整卷 36 张,那么一顿傣妹火锅的钱可能就已经悄无声息的从指缝中溜走了。
胶片摄影是一种“强制付费”的游戏,只要你想要成像想出片,那么不管是你拍出来的是惊世骇俗的大作,还是一团模糊的黑影,胶片厂商和冲扫店家都要收你的钱,少一分都不行。
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 Daniel Kahneman 提出过一个损失规避(Loss aversion)的理论:人们面对损失时的痛苦感,要大大超过获得同等收益时的快乐感。
这也就是我之前说过的胶片摄影能够治手抖的”科学依据“。
用数码相机或手机来拍照,快门的边际成本趋近于零。我们可以毫无心理负担的对着公园里睡觉的野猫狂按 50 次快门,然后回家挑选出一张满意的,再把另外 49 张全部扔进回收站。这个过程中并没有什么”损失“,有的只是“筛选”。
但在胶片摄影中,每一次快门的按下都是一次可以确定的“即时损失”。当你举起相机,不管取景器里的画面有多美,你心里的精算师都会跳出来警告你:“这一杯柠檬水的代价,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于是你变成了摄影界的“守财奴”。你开始花时间在前期的准备而不是后期的调整上,你会开始确认光圈快门的组合是不是合适,你会因为调整构图而反复挪步,你会像一个狙击手一样屏住呼吸等待那个决定性的瞬间。
新手最常犯的错误不是构图,而是对光线的盲目自信。胶片是一个严厉的老师,你犯的每一个错误 —— 过曝、手抖、没对上焦、没挂上片 —— 都会被忠实的记录在底片上,并且,你还要为此付钱,这种痛感记忆是极其深刻的。
它会逼着你去主动了解什么是“阳光十六法则”,什么是“倒易率失效”,什么是“超焦距”。
虽然你拍下的每一张“废片”都在嘲笑你的钱包,但当你看到了你最想记录的那个瞬间,颗粒度恰到好处,色彩有着数码滤镜怎么都模仿不出来的厚重感,那种那一刻的空气的味道,仿佛一下子冲破屏幕击中了你。
就在这一瞬间,你会原谅之前的所有废片。
因为你知道,这不仅是一张照片,光线穿过镜头,在胶片上烧出时间的样子,成了时光的切片。
也正是这种不可逆的昂贵代价,让我们在这个快餐时代里,抓住了最后一点真实。
你拍废的记忆最深刻的一张照片是什么?(是没揭镜头盖,还是拍了一整卷才发现没挂上卷?)
胶片摄影指南:胶片和数码的思维转变 - 经济账与快门哲学

